龙庭总部的春天,在一场细雨后彻底苏醒了。
山门前的千年古松抽出了新绿的松针,后山的桃林一夜之间绽开满树粉白,就连无字碑旁那株名为“长生”的世界之木,也在某个清晨悄然拔高了一截,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玄界千百年来最平静的一个春天。
屠龙者的阴霾散尽,龙庭的秩序正在向每一个角落延伸。玄界复兴基金的补偿发放到了第八万户,无字碑下每日仍有远道而来的幸存者焚香祭拜,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悲痛,正在被时间与正义缓缓抚平。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春天带来的不只是平静。
还有离别。
青玄宗的传讯飞剑,是在三月初七的清晨抵达龙庭总部的。
那是一柄通体素白的玉剑,剑身铭刻着青玄宗独有的莲纹,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微光。它穿过龙庭总部层层防御阵法,径直落入摘星阁——叶轻语暂居的院落。
彼时叶轻语正对镜梳妆。
她来龙庭已有数月。自万邦来朝前夕抵达,便一直住在摘星阁,以“协助整理天阶功法残篇”为由,日日前去藏经阁,与那些残破的古卷为伴。
没有人问她何时回青玄宗。
她自己也从不提起。
直到那柄传讯飞剑破窗而入,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叶轻语看着那柄熟悉的玉剑,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
然后,她放下梳子,轻轻握住剑身。
剑身微颤,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轻语吾徒,见信如晤。”
“龙庭之事,为师已尽知。秦龙此人,确是玄界千年难遇之奇才,你与他相交,为师并无异议。”
“然青玄宗不可无主。你离宗数月,诸事虽有长老代劳,终非长久之计。宗门上下,皆盼你早日归来。”
“另有一事:天界之门开启在即,万象天已向青玄宗发来正式邀约。此乃我宗千载难逢之机,望你斟酌定夺。”
“无论你如何选择,为师皆支持。”
“唯愿你——莫负本心。”
声音消散,玉剑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叶轻语掌心。
叶轻语静坐镜前,望着铜镜中那张清丽依旧的面容,久久无言。
窗外,春光明媚,鸟鸣啾啾。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枚温润的玉佩,贴肉收藏。
玉佩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个极小的字,以她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刻成。
那是她藏在心底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
三月初九。
龙庭总部,藏经阁第七层。
叶轻语正将最后一卷誊录完毕的《焚天诀》残篇放入玉盒。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今日怎么有空来?”
秦龙走到她身侧,看着那满满一案的玉盒、古籍、残页:
“忙完了?”
叶轻语点头:
“差不多了。《焚天诀》残篇整理完毕,《千幻无相诀》的净化版也已抄录存档。另外还有十七部地阶上品功法的校对,褚老说可以再等等,不急。”
她转过身,看着秦龙:
“找我有事?”
秦龙看着她。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许。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但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清澈明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青玄宗的传讯,”他说,“我收到了。”
叶轻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师父催我回去。”
秦龙沉默片刻:
“你什么时候走?”
叶轻语看着他: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秦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里,后山的桃林正开得烂漫。
“龙庭的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说,“天界之门开启在即,我也快走了。”
叶轻语静静听着。
“你如果回去,”他顿了顿,“可能……再见就难了。”
叶轻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秦龙,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青玄宗的云海之巅。
那时候他刚从下界飞升不久,站在云海边,仰望万象天接引使者的飞舟。眼中有着下界修士特有的拘谨和锐气,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会走得很远。
后来,他果然走得很远。
从龙王到龙皇,从无名小卒到玄界之主。他用一场又一场硬仗,用赤煞、黑煞、白煞的人头,用铁鳞原的鲜血和万骷山的硝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她,一直在他身后。
看着他战斗,看着他受伤,看着他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来,走向更高的地方。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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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日,铁鳞原之战前夕,她站在龙庭偏殿外,等他归来。
那时候她忽然明白——
她不想只在他身后了。
她想站在他身边。
秦龙等不到她的回答,转过头看她。
叶轻语迎上他的目光:
“秦龙。”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秦龙看着她。
叶轻语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摊开掌心。
玉佩上,两个血色的小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秦龙”。
秦龙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未动。
叶轻语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铁鳞原之战前,我在偏殿外等你回来。”
“那一夜,我站了很久。想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可能会……”
她顿了顿:
“可能会回不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心里,你早就不只是盟友、不只是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你第一次来青玄宗,站在云海之巅仰望飞舟的时候。”
“也许是后来,一次次听说你的战绩,一次次为你担心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她抬起眼,直视秦龙:
“这枚玉佩,是我用自己的血刻的。”
“刻的是你的名字。”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
“后来想,万一你在铁鳞原回不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刻了它。”
“你回来了,我就有机会告诉你。”
“你若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
秦龙看着她。
看着她掌心的玉佩,看着她清瘦的面容,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却比从前多了太多东西的眼眸。
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摊开的手。
连同玉佩一起,握在掌心。
“叶轻语。”他说。
叶轻语看着他。
“铁鳞原之战前,”他说,“我破关而出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回不来,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最遗憾的,是有些话,一直没说。”
叶轻语的眼眶,微微泛红。
秦龙握紧她的手: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叶轻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了西。
她轻声说:
“来得及。”
当夜,龙栖院。
秦战天坐在梅树下,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两坛酒。一坛是那坛尚未喝完的梅子酒,一坛是新的——龙庭膳房自酿的桃花酿,说是今年春天的头一茬,最是清冽。
他对面坐着褚千秋。
两位老人对饮,没有外人。
褚千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眯起眼:
“好酒。比万象天的玉露酿也不差。”
秦战天笑了笑:
“褚老过誉了。膳房的小辈们瞎琢磨的,能入口就行。”
褚千秋放下酒杯,看向对面那株老梅:
“战天兄,今晚请老夫来,应该不只是喝酒吧?”
秦战天沉默片刻:
“褚老慧眼。”
他顿了顿:
“龙儿和叶姑娘的事,您知道了吗?”
褚千秋点头:
“知道。藏经阁那丫头,今日下午回去时,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带着笑。老夫活了两千多年,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秦战天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着为人父者特有的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叶姑娘是个好孩子。青玄宗嫡传,天资出众,品性也好。龙儿能遇到她,是他的福气。”
褚千秋看着他:
“战天兄似乎……有心事?”
秦战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褚老,”他说,“您说,素素……会喜欢她吗?”
褚千秋一怔。
秦战天望着那株老梅,声音很轻:
“素素走的时候,龙儿才几个月大。她没能看着他长大,没能看着他娶妻生子,没能看着……”
他顿了顿:
“我常想,如果素素还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喜欢轻语吗?会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吗?会悄悄教她怎么管住龙儿吗?”
褚千秋沉默。
良久,他说:
“会。”
秦战天看着他。
褚千秋的目光落在老梅上,落在那满树繁花落尽后、只剩下虬曲枝干的梅树上:
“素素那丫头,老夫见过一面。”
秦战天一怔。
褚千秋的眼中,有着悠远的追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们逃亡路过万象天势力范围,老夫正好在那附近办事。远远见过她一面——抱着孩子,跟在战天兄身后,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落下。”
“那时候老夫就想,这女子,看着柔弱,骨头里却藏着钢。”
他看向秦战天:
“这样的女子,一定会喜欢叶轻语那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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