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沈宁玉在一夜安眠中自然醒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谢君衍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散开的寝衣前襟。
谢君衍的银发有几缕缠绕在她手指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呼吸均匀绵长,那张妖孽般的脸在沉睡中少了几分惯有的戏谑慵懒,多了些罕见的纯然宁静,甚至……有点孩子气。
“这家伙……睡着了还挺乖。”
沈宁玉心里嘀咕,动作极轻地想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生怕吵醒他。
谁知刚一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
谢君衍眼睛没睁开,鼻尖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满足:
“醒了?别动,再躺会儿……”
“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宁玉推他,脸上有点热。
虽然昨晚说好了纯睡觉,但醒来这姿势也太……亲密了。
“我的妻主,在自己家里,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
谢君衍终于睁开眼,桃花眼里漾着初醒的水光和笑意,他低头在她额头飞快地亲了一下,
“早安,玉儿。”
沈宁玉被他这一下亲得愣住,随即耳根发烫,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起身:
“谁、谁准你亲了!”
“情不自禁。”
谢君衍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月白衣襟松垮,露出一小片白皙结实的胸膛。
他斜睨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
“玉儿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做噩梦?”
沈宁玉顿了顿,老实摇头:
“没有。”
睡得还挺沉,连梦都没做。
“那就好。”
谢君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才慢悠悠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
“看来为夫的‘安神’效果不错。”
沈宁玉:“……”
“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下人的声音:
“县主,您醒了吗?周管事让下人来禀报,韩将军……韩郎君回庄了,正在前厅。”
“少陵回来了?”
沈宁玉眼睛一亮,立刻掀被下床,“这么快?”
谢君衍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慵懒: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他倒是会挑时候。”
谢君衍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银发随意拢了拢:
“走吧,去见见咱们这位刚刚立了大功、风风光光回‘家’的韩将军。”
沈宁玉看着他这副“正宫”般淡定自若的姿态,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沈宁玉快速洗漱,换了身家常的杏色绣缠枝梅花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
谢君衍也收拾妥当,月白外袍,银发半束,依旧是那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两人并肩往前厅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韩少陵那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爽朗的大嗓门,正在跟周大说话:
“……周管家,这个上好的老山参,还有这几匹缎子颜色稳重,是给我岳母和岳父们的……
这几个镶铜的护腕和鹿皮靴子给玉儿的几位兄长……对了对了,最重要的在这儿!”
韩少陵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沈宁玉嘴角上扬,加快脚步迈进前厅:
“少陵!”
厅中,那个正弯腰在一个打开的大箱子前翻找的高大身影猛地顿住,随即旋风般转过身来。
“宁玉!”
韩少陵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盛夏的阳光。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镶银边的同色披风,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
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似乎被京城的冬日衬得更深了些,轮廓硬朗,此刻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韩少陵几乎是两步就跨到了沈宁玉面前,张开手臂似乎想抱她,但目光触及沈宁玉身后的谢君衍,
以及沈宁玉略显倦意的脸色,动作硬生生刹住,改成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上下仔细打量,剑眉立刻蹙起:
“宁玉!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没休息好?是不是山庄里有什么事?还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没顾上跟旁边的谢君衍打招呼。
沈宁玉心里一暖,任他握着手,笑道:
“我没事,就是早上起急了。你一路从京城赶回来,才是真辛苦。述职还顺利吗?陛下没为难你吧?”
韩少陵听她关心自己,笑容更大了:
“顺利!陛下还夸我在边境那一仗打得漂亮,给我升了从四品明威将军,准我调回青川驻防!以后我就能常在这儿了!”
韩少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宁玉,满是期待。
“那太好了,恭喜韩大将军!”沈宁玉由衷高兴。
“嘿嘿,”
韩少陵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随即想起什么,眼睛更亮,拉着沈宁玉的手就往箱子那边走,
“宁玉你快来看,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都是京城时兴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韩少陵献宝似的从箱子里先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款式精巧别致,既不过分奢华,又透着雅致。
“这个,我觉得特别衬你!”
又拿出几包东西: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的蜜饯果子和核桃酥,还有茯苓饼……路上我怕磕坏了,包得可仔细了!”
接着是几卷书:“这些是新出的游记和风物志,我知道你爱看这些……”
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料子好看吧?给你做新衣裳!哦对了,还有这个……”
韩少陵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
“这个是我路过一家老店看到的,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韩少陵一件件拿出来,语气兴奋,像个迫不及待展示宝藏的大孩子,浑然忘了刚才还在追问沈宁玉脸色的事。
沈宁玉含笑听着,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正想说些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事——
白慕泽和他的随从还住在客院里呢!
自己这个主人,昨天安置了客人,今天一早光顾着和谢君衍说话,又惊喜于韩少陵归来,竟完全忘了询问客人的起居。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尤其对方还是白太傅的孙子。
想到这里,沈宁玉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谢君衍,语气带上了几分主人应有的关切,小声问道:
“对了君衍,白公子他们那边……周管事可安排早饭了?咱们光顾着自己,别怠慢了客人。”
谢君衍见她这时候还能想起这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慵懒一笑,摇了摇折扇:
“我的妻主大人放心,周大是个周全人,一早便差人按贵客规格将早饭送至山庄客院了,断不会失了礼数。”
沈宁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白公子?韩少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韩少陵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手里还拿着要给沈宁玉看的另一件小玩意儿,目光却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看向了谢君衍和沈宁玉:
“白公子?哪个白公子?咱们庄里……来客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谢君衍扇子一顿,挑眉,似乎这才想起还没跟韩少陵提这茬,或者说,是故意留到此刻。
谢君衍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丫鬟新奉上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在韩少陵越来越疑惑和不满的目光中,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慵懒语调开口:
“哦,忘了跟你说。白慕泽,白太傅的孙子。前日来山庄,为他祖母求医,暂住在此。玉儿心善,留他过年。”
韩少陵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太傅的孙子?住在我们山庄?过年?”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锐利起来,看向沈宁玉,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刚才那种纯粹归家的喜悦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警惕和淡淡的不悦冲淡,
“宁玉,怎么回事?家里怎么住了外人?还是个……年轻男子?”
沈宁玉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谢君衍这妖孽绝对是故意在这时候点出来的!
她连忙解释,语气尽量平和:
“就是君衍说的那样。白公子孝心可嘉,带着太傅亲笔信来求医。
君衍答应年后去看看,但如今临近过年,他返京路途遥远不便,我就留他在山庄客院暂住些时日,也算尽地主之谊……”
韩少陵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一个陌生的、身份高贵的、年轻的男子,住进了他和宁玉的家?
还要一起过年?
他风尘仆仆、满怀思念地赶回来,结果家里不声不响就多了个外人?
强烈的领地意识和某种莫名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韩少陵。
韩少陵想起回京述职时,同僚那些半开玩笑的话:
“韩将军,沈县主才貌双全,如今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倾慕者怕是不少吧?”
“可得看紧些咯!”
当时他只当是无聊玩笑,一笑了之,此刻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心里。
宁玉会不会觉得那个什么白公子……比他更有才学,更懂风雅?
“我去看看。”
韩少陵沉声道,松开沈宁玉的手,将手里原本要给她看的小玩意放回箱子,转身就往外走,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风,目标明确——山庄客院方向。
“少陵!”沈宁玉连忙叫他,有些头疼。
“让他去吧。”
谢君衍轻轻按住沈宁玉想要追出去的手臂,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迟早要见面的。咱们韩将军……总得亲自‘拜访’一下咱们的贵客,认认门不是?”
沈宁玉无奈地瞪他,压低声音:“你绝对是故意的!嫌不够乱是吧?”
“我只是觉得,”
谢君衍无辜地眨眨眼,桃花眼里流光微转,
“让精力旺盛的少陵,和那位‘谪仙’般的白公子,‘认识’一下,或许能增添些年节的‘热闹’气息。
省得咱们韩将军一回来,就觉得山庄里太‘清净’了。”
沈宁玉:“……”
她抚额,预感这个年,恐怕是过不“清净”了。
而此刻,韩少陵正大步流星地朝着山庄客院方向走去,脸色紧绷,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浑身散发着一种“领地闯入者必须审视”般的警觉和低气压。
他倒要看看,这个白慕泽,究竟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