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一个叫叶知秋的小哥哥讲的。他说自己是特殊体质,不像别人那样能直接看见脏东西,但总能遇上解释不清的事儿。最邪乎的两次,都跟鬼搭墙有关。
第一次是他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
那会儿他妈给他报了个英语补习班,就在家门口,一个外语老师家里上课。从他们家阳台能直接看见那老师家的楼,走路也就十五二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可那天晚上,他走了两个多钟头。
那天跟往常一样,九点半下课。他背着小书包从老师家出来,往家走。九月底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黄的,路上没什么人。他低着头走得快,想赶紧回家看电视。
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劲儿。
周围的街景怎么变了?
不是那种走错路的变,是彻底变了。路还是那条路,可路边的房子全成了老式的,青砖灰瓦,木头门窗,檐下还挂着灯笼,跟古装片里似的。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街上走着很多人,都穿着古装,长袍马褂的,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车,还有人牵着驴。街边摆着各种小摊儿,卖糖人儿的,卖面人儿的,卖热气腾腾的包子,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害怕。小孩儿嘛,看见新鲜玩意儿只觉得好玩。他就那么走着看着,蹲在一个糖人儿摊子前头,看那老头儿捏糖人儿。那糖人儿捏得跟真的一样,孙悟空、猪八戒,活灵活现的。他看得入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他妈在家等疯了。
八楼阳台上,他妈站了足足四十分钟,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小路。左等不回,右等不回,下楼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最后她只能回到阳台上,就那么站着,盼着。
终于,远处出现一个小人影,背着书包,慢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他妈激动坏了,扒着阳台栏杆就喊他名字。喊了一遍,没反应。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反应。她把嗓子都快喊破了,可那小人影就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慢慢悠悠地走,走几步还停下来蹲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妈急了,披上衣服就往楼下跑。
再说叶知秋这边。他正蹲在那个糖人儿摊子前头,看那老头儿捏一个孙悟空。那孙悟空捏得活灵活现的,金箍棒都捏出来了。他正想问多少钱一个,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他旁边。
那女人穿的也是古装,白色长裙,头发挽起来,跟画上的仙女似的。长得挺好看,但不是他妈。
那女人冲他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一拍,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就变了。
古装的人没了,古装的房子没了,小摊儿没了,那老头儿也没了。他站在自家楼下的胡同口,面前站着他妈,穿着平时的衣服,一脸怒气,手还揪着他耳朵。
他脑子嗡的一下,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花,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干什么去了?”他妈声音尖得刺耳,“我在楼上喊你听不见是吗?聋了?这都几点了你知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看见的那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妈一把揪着他耳朵往家拽,一路走一路骂。他耳朵被揪得生疼,可脑子里还是懵的,还在想刚才那些画面——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个糖人儿摊子,还有那个拍他肩膀的白衣女人。
到家又是一顿臭揍。他妈一边打一边问:“说!上哪儿野去了?”
他哭着说:“我没野……我就是走迷了……”
“迷了?那路你走了三个月,你会迷?”
他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看见古装片了?说有个仙女拍他?他妈非揍死他不可。
那次之后,他又遇上过好几次鬼搭墙,但都没什么吓人的,跟别人讲的差不多。直到高二那年,他遇上了真正要命的事。
高二那会儿,他学坏了。
抽烟,打架,跟社会上的混子搅在一起,差点进少管所。他爸在外地修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妈管不住他。后来他爸没办法,让他休学一年,带到自己工地上看着。
他爸是修桥的。那桥在哪儿他没明说,只说是网上传得很凶的一个地方,都说桥桩打不进去,后来请了老和尚才搞定。他爸就是那桥的修建者之一。
工地的生活枯燥得要命。周围啥也没有,就一条河,一座修了一半的桥,几排简易房。他爸每天盯着他,不让乱跑。可他憋不住,来工地十来天,就想往外溜。
那天晚上,他趁他爸跟人喝酒,偷摸跑出去了。
附近有个小镇,走路半个多小时。他早就打听好了,镇上有网吧。他揣着攒的零花钱,一路小跑往镇上赶。玩到快十点,钱花光了,才往回走。
走的时候天还晴着,走着走着起雾了。
刚开始是薄薄一层,跟纱似的。越走越厚,越走越浓,到后来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有点慌,加快脚步,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劲儿。
这路不对。
他来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草地。可现在脚下的路变成了石板路,平平整整的,两边也不是荒地,是一堵一堵的墙,青砖墙,很高,看不见墙那边是什么。
他心里发毛,想往回走。可转过身,后面也是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青砖墙。
他就这么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寂静里响得瘆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影子。
一个人影。
走近了,看清了——是个女的。
穿白衣服。
长头发,白裙子,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
他站住了,不敢动。
那女的慢慢转过身来。
脸挺白的,但不是那种吓人的白,就是白净。长得挺好看,眼睛挺大,看着他,也不说话。
她想开口想问问路,可嗓子眼儿跟堵了东西似的,发不出声。
那女的看着他,笑了笑,冲他招招手,然后转身往前走。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就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就跟做梦一样。那女的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就盯着那白裙子,一飘一飘的,像一团雾里的光。
走啊走,走啊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女的突然停下来了。
他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桥。
半成品的桥,钢筋水泥都露在外面,没护栏,黑洞洞的。桥底下是黑漆漆的河水,一点光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这不是工地那座桥吗?
他回头看,想找那个女的。可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雾也散了。
他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多。
他跑出去的快十点,现在凌晨三点。五个多小时。
他站在桥上,风吹过来,冷得直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敢想。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工地方向走。
他爸快急疯了。
从他跑出去就发现人没了,找了一晚上,问遍了镇上的人,都没找着。正准备报警,天快亮的时候,看见他晃晃悠悠从桥那边走过来。
他爸冲上去,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他妈上哪儿去了?”
他张了张嘴,说:“我……我迷路了。”
“迷路?”他爸一巴掌扇过来,“迷路能迷一晚上?”
他不说话了。说什么?说有个白衣女人带他走的?那不是找打吗?
他爸又扇了他几巴掌,一路骂着把他拽回宿舍。那天他挨了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揍,皮带都抽断了一根。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就那么忍着。
可没过几天,他爸信了。
那天晚上,七八个施工队的工人在桥上商量事儿。桥修到一半,有些技术问题要讨论,他们拿着图纸,打着手电,站在桥中间那段。
正说着,有人指着桥边儿喊:“哎,那儿怎么坐着个人?”
大家顺着看过去,桥边儿上坐着一个女的。
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们,坐在桥帮上。那桥还没修好,护栏都没有,她就那么坐着,两条腿耷拉在外头,一晃一晃的。
几个人当时就愣了。这大半夜的,谁跑这来坐着?想死啊?
有人小声说:“别出声,别惊着她,万一跳下去就完了。”
几个人不敢大声喊,就那么远远看着。那女的也不动,就坐着,腿一晃一晃的。
有人提议报警,有人说等警察来就晚了,不如趁现在过去把她拉回来。他们小声商量着,慢慢往那边挪。
挪到离她十来米的时候,那女的突然站起来了。
站在桥帮上,面对着他们。
月光底下,他们看清了那张脸——挺白的,挺好看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然后她纵身一跃,往河里跳。
不是那种挣扎着跳,是很优美地跳,张开双臂,白裙子飘起来,跟跳舞似的。
几个人赶紧冲到桥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河面上平平整整,连个水花都没有。没人,没动静,什么都没。
他们正愣着,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呜咽呜咽的,女人的哭声。
他们猛地回头——
那女的坐在他们身后的另一面桥帮上,正对着他们哭。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件白裙子,可这回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在夜里瘆得人起鸡皮疙瘩。
当时就有个年轻的工人喊出声来:“闹鬼了!快跑!”
一群人撒腿就跑,没人敢回头。
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工地。传得绘声绘色的,说那女的怎么跳下去的,怎么没水花的,怎么又出现在身后的。有人不信,可那七八个人都赌咒发誓说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叶知秋他爸听说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儿子叫过来,问:“你那天晚上,说有个白衣服女人带你走的?”
叶知秋看着他爸,没说话。
他爸又问:“那女的,长什么样?”
叶知秋说:“白衣服,长头发,脸挺白的,挺好看的。”
他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晚上往桥中间走了。白天路过那一段,都绕着走。
又过了三个月,工地上出了件更大的事。
桥另一边打桩,打不下去。
那根钢桩,打进去一点就卡住,怎么都下不去。换了好几个位置,都不行。换了好几种打桩机,都不行。那底下就跟有东西顶着似的,死活打不进去。
工地上开始传闲话了。有人说这桥选址不对,有人说这河本来就不干净,还有人说跟那天晚上那白衣服女人有关系。
最后没办法,叫了几个水鬼下去看。
水鬼是行话,就是潜水员。
几个水鬼穿上潜水服,下到河底。下去没多久,上来了,脸色煞白。
底下有东西。
一具女尸。
被卡在桥桩根部那个位置,不知道泡了多久了。捞上来的时候,脸上一半都没肉了,露着骨头,身子泡得老大,皮肤都发白了。可那衣服看得清楚——白衣服,白裙子。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叶知秋也看见了。他爸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那天让他跟着去帮忙。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具女尸被捞上来,看着那张半张脸都没了的头,看着那身白衣服——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衣服,那裙子,跟那天晚上带他走的那个女的,一模一样。
女尸捞上来之后,警方来人了,调查了好几天。最后查明了身份,是个外地女人,不知道怎么死在这河里的。报纸还登了,登了认尸启事,配了张照片。
叶知秋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浑身冒冷汗。
那照片上的女人,脸是完好的,应该是生前拍的。大眼睛,挺白净的脸,长得挺好看。
跟那天晚上带他走了五个多小时的白衣女人,是同一个。
那根打不进去的钢桩,女尸捞上来之后,没几下就打进去了。轻轻松松,一点阻碍没有。
后来叶知秋问他爸:“那女的到底是谁?为什么死在那儿?”
他爸没回答,只是说:“有些事,别问。”
他没再问了。
可他老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白衣服女人站在雾里,冲他招手。想起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裙子一飘一飘的。想起她带他走的那条路,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带他走回桥上,而是带他去了别的地方——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