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通化一个叫“猫妈”的大姐讲的。她经营着一家猫舍，养了六年猫，卖出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有个客户，五年前养过一只英短，那猫活着的时候出了几件怪事，猫死了之后，他们全家好几年不敢再养。最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找猫妈再买一只。
客户跟猫妈讲这故事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那猫是六年前来的。客户有个朋友，买了只英短，蓝灰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养了半年，朋友公司突然派他去北京工作，猫带不走，就送给了客户。猫来的时候六个月大，半大不小的，正是最淘气的时候。第一天进家，上蹿下跳，钻沙发底，爬窗帘，喵喵叫着，没一刻消停。客户从来没养过宠物，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这位小祖宗。
可那猫性格确实好。闹归闹，粘人归粘人，从不伸爪子，从不咬人。慢慢的，客户也就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猫蹲在门口等着，喵一声，蹭蹭腿，一天的累都没了。
那猫越长越大，性格也越来越稳。到了第二年，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上蹿下跳了。经常一天都不出声，找个角落一趴，跟不存在似的。家里几个人各忙各的，有时候半天想不起来还有只猫。
可就是那年夏天，出了第一件怪事。
客户有个闺蜜，叫小敏。俩人认识好多年了，但客户不太愿意跟她来往。那女的咋咋呼呼的，说话嗓门比男人还大，到哪儿都喜欢张扬。出门必须化妆，画得特别浓，眼影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假睫毛能扇风，打扮得也夸张，明明不是干那行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客户嫌她太作，平时不怎么联系。
那天下午，小敏突然跑上门来。
一进门，还没坐下，眼圈就红了。客户问怎么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骂她男朋友。说那男的不是东西，没出息，挣不着钱，对她不好，她瞎了眼才找这么个玩意儿。骂了半个钟头，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那男朋友客户认识，挺老实一男孩，话不多，见人笑眯眯的。客户听着她骂，心里烦得很，可也不好赶她走，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俩人正说着话，客厅里那只猫突然炸了。
客户听见“哇呜”一声，那声音她从没听猫发出过，又尖又厉，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灰影从沙发底下蹿出来，直直扑向小敏的后背。
猫爪子勾进她衣服里，四条腿蹬着，又抓又咬。小敏嗷的一嗓子，从沙发上蹦起来，猫挂在她后背上，还在疯狂地抓。
客户吓傻了。那猫来家两年，从没这样过，连伸爪子都没伸过，更别说扑人了。她冲上去想把猫拽下来，猫回头冲她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缝。
她愣在那儿，不敢动了。
小敏在那又跳又叫，猫就是不撒手。后来她妈从厨房冲出来，拿了把扫帚，照猫屁股打了一下，猫才跳下来，蹿进卧室里去了。
再看小敏，后背上全是血道子，毛衣被撕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还有两个牙印，往外渗血。她哭得妆都花了，眼影糊了一脸，跟鬼似的。
客户赶紧带她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折腾了大半天。小敏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话都没说几句。
客户回家之后，把猫从卧室里抱出来，想骂它两句，可看着它那无辜的眼神，又骂不出口。她就纳闷了，这猫平时那么乖，怎么偏偏对她发飙？
这事儿过了俩月，客户有事给小敏发微信，发了好几天没回。她打电话过去，是她妈接的。
“阿姨，小敏在家吗？我有点事儿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哽咽。
客户愣住了：“阿姨？怎么了？”
她妈没说话，就听见那边抽抽搭搭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小敏她……她出事儿了。”
客户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她妈说，俩月前，就是她去客户家那天之后没几天，小敏突然疯了。
刚开始是自己嘀咕，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她妈问她跟谁说话，她说没跟谁，可一转身又开始嘀咕。后来严重了，开始骂人，骂她男朋友，骂她爸妈，骂得特别难听。再后来，她开始打自己，揪自己头发，一把一把地揪，揪下来就往地上扔。有天晚上，她妈听见她房间里喊叫，冲进去一看，她拿着剪子往胳膊上戳，戳得满胳膊都是血。
送精神病院，什么药都吃了，没用。电疗也做了，还是没用。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人都不认识了，见谁骂谁，骂完就哭，哭完又打自己。
家里人没办法，听亲戚介绍，找了个大仙儿看看。
大仙儿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小眼睛，看人特别亮。小敏被带进去，老太太一抬头，脸色就变了。她冲小敏她妈摆手，让她赶紧把人带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她妈把人送回去，又回来找老太太。老太太关上门，盯着她看了半天，问：“你闺女，是不是害过什么男人？”
她妈当时就傻了。
老太太又说：“你得说实话。不说实话，这事儿我救不了。”
她妈憋了半天，把那件事说出来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小敏谈了个男朋友，比她小四五岁。那男孩儿老实，话不多，长得也周正，对她死心塌地的。谈了三个月，小敏就开始逼婚，要彩礼，要房子，还得写她名儿。那男孩刚工作一年多，家里条件一般，拿不出来。小敏就天天闹，骂他没出息，骂他窝囊废，骂他不配活着。
那男孩被她逼得走投无路，干了傻事。
他拿着刀去抢银行。在银行门口蹲了好几天，盯上一个取大额现金的，上去捅了三刀，抢了钱就跑。回家一看新闻，被他捅的那个人死了。他捅的是大腿，可大腿也能捅死人。他知道自己摊上人命了，警察迟早会抓到他。女朋友还在那边催命一样逼着。他扛了几天，买了瓶农药，喝了。
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那男孩儿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不知道是想喊还是想说什么。
小敏她妈说完，大仙儿半天没吭声。后来叹了口气，说：“这事儿我解决不了。我跟你说实话——怨气重的女鬼，我还有办法。男鬼的怨气，是女人的十倍以上。你女儿身后就跟着那个男的，已经被绑死了。就算我强行解，她不是变植物人就是变傻子，没救了。”
她妈说完这些，客户握着电话的手都出汗了。
她突然想起俩月前，小敏来她家那天，她家那只温顺的猫疯了一样扑上去又抓又咬。
猫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那时候，那个男的就已经跟着小敏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呼噜。她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瞳孔在光线里缩成一条缝。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蹭蹭她的手，继续打呼噜。
可这只是第一件事。那猫活了五年，走之前还救了他们全家。
那是第五年冬天的事儿。
那段时间猫突然变得特别奇怪。以前它一天不出声，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可那几天，它老叫，围着人转，喵喵喵的叫个不停。尤其是晚上，它不睡觉，蹲在门口叫，叫得人心烦。
有天晚上，它叫得特别凶。半夜两点多，客户睡得正沉，突然感觉脸上有东西在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是那只猫，蹲在她枕头边上，拿爪子拍她的脸。拍几下，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她，又叫几声。然后又跑回来，再拍她的脸。
她困得要死，骂了它一句“别闹”，翻个身继续睡。猫老实了一会儿，没过半小时，又开始叫。
连着闹了好几天，全家人都快神经衰弱了。她爸说要揍它，她妈说猫是不是病了，带去宠物医院查，啥事儿没有。
有天晚上，客户实在受不了了。猫又来拍她脸，她腾地坐起来，追着猫就要打。猫跑得飞快，蹿到厨房门口，蹲在那儿，对着厨房叫。叫几声，回头看看她，再叫几声。
她站在厨房门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打开灯，厨房里一切正常，灶台、冰箱、橱柜，跟白天一样。她骂了猫几句，关灯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妈起来做饭。打开煤气灶，火点不着。再试，还是点不着。她妈闻了闻，闻到一股煤气味儿。
赶紧把窗户全打开，打电话叫人来看。人家来了一查，说是煤气管道老化，半夜就开始漏了。漏了一晚上，厨房里全是煤气，只要有一点火星儿，整个楼都能炸了。
那天晚上，猫蹲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夜。
客户说，如果不是那只猫，他们全家那天晚上就交代了。
过了没多久，猫死了。老死的，没病没灾，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早上起来，它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客户伸手一摸，身子都凉了。
猫走之后，全家难受了很久。她爸说，那猫救了他们一命，是来报恩的。她不知道报的什么恩，她只知道那猫在家里待了五年，从六个月的小猫养到五岁的老猫，中间出了那么多怪事，最后还救了他们全家。
她把它埋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埋的时候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妈在旁边说，别哭了，它就是命到了。
之后好几年，他们不敢再养猫。一提起来就难受，跟少了个亲人似的。有时候晚上回来，她还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好像那只猫还在那儿蹲着，等着她。
直到最近，全家开会商量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找猫妈再买一只。
猫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说，随便，只要是猫就行。
猫妈说，那你来看看吧，我这有好几只。
她去了，看了半天，挑了一只蓝猫，跟之前那只一样的毛色。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眼眶又红了。
猫妈说，你这是有故事的人。
她点点头，把那只猫的故事讲了一遍。
猫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猫是你命里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