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那面悬挂在数十丈高处的【清心宝镜】,仿佛拥有灵智一般。
感受到有活物靠近,那古拙的青铜镜面上,瞬间水波流转,降下了一道直径丈许的幽冷清光,将楚白整个人牢牢地笼罩在内。
“完了!”严铁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比谁都清楚楚白刚才吞噬了多么恐怖的高阶怨念。
在这清心宝镜的照耀下,楚白身上的煞气绝对会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耀眼,必然会触发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城门两侧的城卫军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灵兵,只要警报一响,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开启诛邪大阵,将眼前之人轰成齑粉。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
想象中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
严铁山愕然地睁开双眼,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一副见鬼般的表情死死地定格在脸上!
只见在那清心宝镜的照射下,楚白依然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而那面原本只会对煞气产生反应的宝镜,此刻竟然不仅没有亮起代表污染的红光,反而在镜面上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璀璨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粹白芒!
那白芒太盛了!简直就像是一轮小太阳在城门上方炸开,刺得周围所有的城卫军和排队的流民都捂住了眼睛,发出痛苦的哀嚎。
“咔……咔嚓……”
在极度的璀璨中,那面自无相城建城以来便悬挂于此、不知检测过多少修士的清心宝镜表面,竟然传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琉璃开裂声!
这宝镜的作用原理很简单,就是通过照射出修士体内杂驳的怨气与浊气来判断污染程度。但楚白体内有什么?
他修的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启元道经》,凝练的是万法不侵的【琉璃无垢骨】!
他的法力纯粹到了极点,他的肉身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凡俗浊气。
这清心宝镜照在他身上,就像是用一把最劣质的尺子去丈量浩瀚的宇宙,其核心的阵纹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纯净带来的反向冲击,竟然隐隐有着要崩溃的趋势!
“怎么回事?!宝镜怎么会发出这种光?!”
负责守关的城卫军统领,那名身穿华丽铠甲、眼底透着一股阴鸷之气的王腾,也被这刺目的白光吓了一跳。
他强忍着眼睛的刺痛,眯着眼睛看向光芒中央的楚白。
当他看到楚白不仅没有被宝镜查出污染,反而引起了宝镜的“异象”时,王腾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嫉妒与狐疑。
在这废土之中,能在荒野行走而不沾染一丝煞气的,要么是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某种更高级、连宝镜都能欺骗的诡物伪装!
而当王腾的目光越过楚白,看到后面跟上来的严铁山四人时,他嘴角的狐疑瞬间化作了一抹阴险的冷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铁血堂的严大疤子。”
王腾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几名亲信护卫大步走了过来,语气极其嚣张地指着楚白:“严铁山,这小子是谁?为何本王腾从未在内城见过他?他连无相城的身份铭牌都没有,就敢擅闯城门?!”
严铁山心中一紧,暗道一声晦气,但为了掩护楚白,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
“王统领,这位前辈是我铁血堂在外结识的隐世高人,并非诡物伪装,宝镜也已验明正身。至于身份铭牌,我铁血堂愿替前辈作保,补交入城费……”
“放屁!”
王腾猛地打断了严铁山的话,直接抽出腰间战刀,哐当一声横在了严铁山的面前,厉声喝道:
“隐世高人?在这天渊残界,哪来的什么狗屁隐世高人!我看他分明就是奸细,是那些会千变万化的‘幻面诡魔’伪装的!”
“来人!将这不明来历的小子,连同勾结诡物的严铁山等人,统统给我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王腾这番发难,纯粹是公报私仇,借题发挥。
铁血堂的堂主雷武重伤濒死,这是无相城高层都知道的秘密。
王氏家族早就对铁血堂在内城的几处油水丰厚的坊市垂涎三尺了,只等雷武一死就动手。
现在严铁山撞到他的枪口上,他自然要趁机拔掉铁血堂这几个筑基期的骨干,为家族的吞并扫清最后的障碍!
“锵!锵!锵!”
周围的城卫军闻风而动,瞬间拔出灵兵,将楚白和严铁山五人团团包围,大有一言不合就将其就地格杀的架势。
“你!王腾,你不要欺人太甚!”魁梧男修怒目圆睁,就要上前拼命。
严铁山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一旦在城门口动手,那就是形同叛城,铁血堂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直背负着双手、仿佛局外人一般的楚白,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犹如深渊般平静的眼眸,淡淡地瞥了王腾一眼。
只是一眼。
王腾只觉得自己的识海仿佛被一柄来自远古的攻城重锤狠狠地砸中!
在楚白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中,王腾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个无比恐怖的幻境。
他看到了一尊身躯比山岳还要庞大、浑身缠绕着无尽煞气与冤魂的远古魔神,正用一种看待死人般的冷漠目光俯视着他!
那股杀意,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甚至碾压了高阶诡物的恐怖煞威,犹如实质般刺穿了王腾的灵魂防御!
“啊——!”
王腾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犹如杀猪般的惨叫。
他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那柄精良的战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处竟然渗出了一大片刺鼻的水渍!
堂堂筑基中期的城卫军王腾,王氏家族的少爷,竟然被楚白一个眼神,硬生生给吓尿了!
“王腾!王腾你怎么了?!”
周围的城卫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楚白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王王腾看来是操劳过度,突发了羊癫疯。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可……可以!快走!快走!”
被搀扶起来的王腾,此刻甚至连直视楚白背影的勇气都没有。他像个拨浪鼓一样疯狂点头,连声音都带着极度的颤音,生怕楚白再多看他一眼。
那眼神太可怕了!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神!
在王腾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楚白带着严铁山等人,犹如检阅士兵一般,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那戒备森严的城门,一步踏入了那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净世大阵内部。
“前辈……这……您刚才……”
直到走出了城门的视线范围,严铁山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楚白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没看到楚白动手,甚至没感觉到法力的波动,那个平时跋扈到了极点的王腾就直接崩溃了。这等神仙手段,绝对是上古大能无疑了!
“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一提。”
楚白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便开始打量起这座阵法内部的城池。
一墙之隔,便是真正的两重天地。
虽然进入了大阵内部,但他们此刻所在的区域,依然属于【外城】。
这里的空气虽然没有了外面那种刺鼻的灰雾,但依然显得有些污浊。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临时搭建的木棚和破败的石屋。
街道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修士和凡人。
楚白甚至看到,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两名练气期的修士正为了一块发霉的低阶妖兽肉,犹如野狗般互相撕咬,鲜血流了一地,而周围路过的人却神色麻木,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是一个被绝望和资源极度匮乏所笼罩的贫民窟。
“前辈,这便是外城。”
严铁山顺着楚白的目光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在大阵的边缘,怨气依然会有微量的残留。长年累月下来,这些底层修士的心智会逐渐被腐蚀,为了生存,他们可以做出任何野兽般的行为。这里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
楚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佯装随意地问道:“我观那城门的守将虽然不堪一击,但其家族似乎在这城中颇有势力。
你刚才说这无相城有三大宗族,且细细说来听听,也好让我这个刚苏醒的‘老古董’,摸清现在这些小辈们的底细。”
听到楚白将那些权势滔天的宗族称为“小辈”,严铁山四人不仅没有觉得狂妄,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严铁山整理了一下思绪,极其详尽地为楚白梳理起无相城的权力生态:
“前辈明鉴。在这无相城中,那城主府拓跋氏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天。他们掌握着大阵的核心‘定海神石’,麾下有一支最为精锐、全由筑基期修士组成的【黑魇军】,负责镇压一切叛乱。”
“但在城主府之下,真正将手伸进无相城每一个角落的,还是那三大宗族。”
严铁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其中,【药王谷】李氏最为富得流油。他们掌握着残界中仅存的几块灵药圃,垄断了所有能够净化煞气、治疗污染的丹药。
在这废土中,丹药就是第二条命。
但他们要价极黑,且见死不救。我们铁血堂堂主中的绝煞之毒,全靠从他们那里高价买来的‘续命丹’吊着。”
“其次是【百炼阁】赵氏,他们掌控着无相城的地下矿脉和地火脉,城卫军以及各大势力的御煞法器,八成皆出自他们之手。”
严铁山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恨意:“最后,便是那【王氏家族】。他们武风极盛,族中高手如云。不仅把控了城门防务,还将触手伸向了内城的各项交易。刚才那个王腾,就是王家家主最宠爱的嫡孙。”
“王家一直想要垄断内城的妖兽材料交易,而我们铁血堂,恰好在内城掌控着两条最大的散修交易街区。所以,王家一直将我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们除之而后快。”
听完严铁山的讲述,楚白在心中暗自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无相城权力金字塔。
这结构并不复杂,典型的诸侯割据、门阀当道的乱世格局。
而那城主府拓跋氏虽然名义上是统治者,但在楚白看来,他们更像是一个拥有绝对武力的“守阵人”,任由下方的三大宗族互相牵制,只要不威胁到大阵和他们的统治,便听之任之。
这就给楚白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有点意思。”楚白嘴角微扬。
一行人穿过混乱不堪的外城,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堵高达数十丈、通体用洁白玉石砌筑而成的巨大内墙前。
这堵内墙,便是无相城中最残酷的阶级壁垒,将天堂与地狱彻底隔绝。
在城墙的入口处,严铁山肉痛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大把散发着灵光的中阶诡晶,作为五人进入内城的通行费,交给了守卫。
穿过玉石拱门,楚白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内城!
与外城那污浊、绝望的贫民窟截然不同。
一踏入内城,一股比青州首府还要浓郁精纯几分的灵气,犹如春风拂面般扑面而来。
这里的街道宽阔平整,由散发着微光的灵岩铺就。
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中传出丝竹管弦的仙音。来往的修士衣着光鲜亮丽,神态从容自信,甚至还有不少修仙家族的少爷小姐,乘坐着装饰华丽的妖兽车辇招摇过市。
若是不看头顶那层金色的光罩,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阶级、特权、资源垄断。
在这残酷的废土世界里,内城的修士们用外界底层修士的生命和血汗,为自己建造了一个荒诞而又真实的乌托邦。
“前辈,这便是内城。我铁血堂的驻地,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长乐街。”
严铁山恭敬地在前方引路。
然而,当一行人转过一个街角,来到那条原本应该繁华喧闹的长乐街时,气氛却陡然变得极其诡异起来。
整条街道显得异常冷清,两旁的商铺大多数都大门紧闭。
而在街道的尽头,一座占地极广、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铁血堂”三个大字的威武府邸,此刻却是大门紧闭,如临大敌。
在府邸的外围,甚至有数十名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王”字徽章的修士,正在明目张胆地游弋、监视!
他们看向铁血堂大门的眼神,就像是一群等待着里面那头病狮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饥饿秃鹫!
“该死!王家的人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围在咱们堂口外面!”魁梧男修大怒,就要拔出战斧冲上去。
“站住!不要冲动!前辈在此,休要造次!”
严铁山一把拉住他,虽然他心中也是怒火中烧,但在楚白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楚白看了一眼那些王家的眼线,轻笑一声:“去叫门吧。既然我说了要接下这桩因果,这区区几只苍蝇,还翻不了天。”
“是,前辈!”
有了楚白这句话,严铁山底气大增。他大步走到门前,重重地敲击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嘎吱——”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名满脸警惕的铁血堂守卫探出头来。当看到是严铁山等人时,那守卫眼眶瞬间红了,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般拉开了大门。
“严堂主!你们终于回来了!”
严铁山四人带着楚白快步走入府邸。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高兴,一股极其压抑、悲切的气氛,便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整个铁血堂的内院。
院子里,聚集了上百名铁血堂的核心修士,但此刻他们个个面带戚容,不少女修甚至在低声抽泣。
有些修士的脚边,甚至已经打包好了行囊,眼神闪躲,显然是准备一旦形势不对,便立刻脚底抹油逃离内城。
树倒猢狲散,这本就是修仙界最真实的写照。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严铁山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迎面走来的一位白发老者。这是铁血堂的副堂主。
副堂主看到严铁山,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铁山啊……你们回来晚了……”
“王家……王家半个时辰前派了使者过来,下了最后通牒。
若是明日正午之前,咱们铁血堂还不交出长乐街的地契,并且全堂发下天道誓言附庸王家,他们……他们就要强行踢馆,血洗铁血堂!”
“王家欺人太甚!”魁梧男修怒吼道,“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
副堂主绝望地摇了摇头,“且不说王家有三位筑基圆满的长老坐镇。最致命的是……就在刚才,堂主……堂主他突然口吐黑血,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游丝的地步。药王谷派来的那位高级炼丹师看了之后,直接拂袖离去了。他说……”
副堂主的声音哽咽了:“他说幽冥绝煞之毒已经彻底侵入心脉,神仙难救。堂主他……他撑不过今晚了!”
此言一出。
整个铁血堂的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绝望哭嚎声。
堂主一死,铁血堂唯一的顶梁柱就塌了。面对王家的血腥通牒,他们这些中底层的修士,就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任人蹂躏!
“不!不可能!我铁血堂绝不该绝于今日!”
就在这满院绝望的哭喊声中。
严铁山猛地转过身,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他一把拉住楚白的衣袖,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狂热到了极点的语气,对着满院的修士嘶吼道:
“都给我闭嘴!”
“堂主有救了!我们铁血堂有救了!”
严铁山猛地退后一步,对着楚白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响彻内院:“我等此次外出,有幸遇到了这位隐世的【古仙】!前辈他……他老人家已经答应出手,为堂主解毒!”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满院的哭声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一袭青衫、面容年轻得过分、且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强横灵力波动的年轻人身上。
质疑。
浓浓的质疑。
“严堂主,你是不是疯了?”一名年长的堂口头目站了出来,眉头紧锁地看着楚白,“这年轻人毛都没长齐,身上连法力波动都没有,你告诉我们他是上古古仙?”
“就是啊!连药王谷的高级炼丹师、那位筑基后期的丹道大师都束手无策的幽冥绝煞之毒,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黄口小儿能解?严堂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找个骗子来消遣大家,有意思吗?”
“我看大家还是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吧,晚了就真的给雷堂主陪葬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嘲讽,严铁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出言怒斥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伙。
但楚白,却只是极其平淡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楚白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底层修士那如同井底之蛙般的目光。雄鹰,是不需要向麻雀解释自己如何翱翔九天的。
他负着双手,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那些质疑的人群,径直走向了内院最深处、那座被重重阵法保护起来的堂主密室。
那些原本挡在路上的铁血堂修士,在楚白靠近时,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抽,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两侧退让开来,硬生生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嘎吱。”
楚白没有理会门上那些粗浅的防御阵法,手掌轻轻一按,阵法瞬间溃散,厚重的密室大门应声而开。
密室内,寒气逼人。
在中央的一张万年寒玉床上,躺着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虬髯汉子。
只是此刻,这名汉子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他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黑紫色,七窍之中不断向外渗着腥臭的黑血。
整个密室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闻之欲呕、足以瞬间毒死寻常筑基修士的恐怖黑色毒瘴!
那正是令这方残界闻风丧胆、甚至连药王谷都束手无策的【幽冥绝煞毒】。
楚白站在寒玉床前,静静地看着那几乎已经将汉子整个包裹起来的浓郁煞毒。
他缓缓伸出右手,悬停在那浓郁的黑色毒瘴之上。
“煞毒...”
“倒是不难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