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死寂、压抑。
这是【天渊残界】永恒不变的底色。
在服下了楚白赐予的疗伤丹药后，严铁山等四名无相城修士的伤势勉强得到了控制。
虽然断裂的胸骨和受损的经脉不可能瞬间痊愈，但在灵力的流转下，至少恢复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四人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与怠慢，由严铁山和那名魁梧男修在前方极其恭敬地引路，病态男修与云师妹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侧，将一袭青衫的楚白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向着峡谷外走去。
一路上，楚白闲庭信步。
他没有施展任何遁法，也没有动用法力去隔绝周围刺鼻的瘴气，就那么用一双肉脚踩在龟裂的黑褐色大地上。
但他身上那种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万法不沾身的超然气度，却让严铁山等人越看越觉得高深莫测，心中的敬畏也愈发浓烈。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峡谷的地势逐渐开阔。
在前方的一片辽阔废墟中，出现了一具极其庞大的远古巨兽骸骨。
这骸骨即便只剩下了半截肋骨，也足足有数百丈高，犹如一排倒插在血土中的通天利剑。
骸骨的表面，隐隐还有一些极其晦涩的大道阵纹在闪烁，显然这头巨兽生前，绝对是超越了筑基境界的恐怖大妖！
楚白在这具骸骨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远古白骨，深邃的眼眸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缅怀与浓浓的沧桑。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啊……”
楚白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中透着一股穿越了无尽岁月的苍凉：
“昔日这天渊大世界，何等繁华鼎盛，万族林立，大能辈出。如今，却只剩下这些风化的枯骨，与这满目疮痍的废土。”
听到楚白的这声叹息，严铁山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皆是低下头，生怕打扰了这位“上古古仙”对旧日的追忆。
楚白收回手掌，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严铁山，语气随意地开口道：
“我沉睡得太久了，久到连时间的流逝都已经失去了概念。
小辈，你且与我说说，如今这世间，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你们口中的那个‘无相城’，又是如何在这满是怨念的残界中苟延残喘的？”
严铁山闻言，顿时受宠若惊。
能为一位上古大能讲述当今天下的大势，这对他一个底层的筑基修士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若是伺候得前辈高兴了，随便指点一二，都受用无穷。
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无比恭敬、且毫无保留地开始讲述起来：
“回前辈的话。自当年那场灭世大劫之后，这方世界便彻底破碎了。
天地法则崩坏，灵气中充斥着陨落神魔的怨念与死气。也就是前辈您之前斩杀的那种‘诡物’。”
严铁山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灰雾，继续道：
“这些灰雾和怨气无处不在，寻常人类修士若是长期暴露在荒野之中，真元和神魂就会被不断侵蚀。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便会彻底丧失理智，畸变成新的诡物。”
“所以，在这浩瀚无垠的残界废土中，人类是无法在野外建立宗门或长久生存的。”
楚白微微颔首：“既然无法在野外生存，那无相城又是如何立足的？”
严铁山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崇敬的光芒：“前辈有所不知。
无相城之所以能成为这方圆数十万里内唯一的人类庇护所，是因为在建城之初，我们人类的先贤大能，在这片废土的中心地带，发掘出了一件名为【定海神石】的上古遗物！”
“定海神石？”楚白心中猛地一动，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是的，前辈。”
严铁山解释道，“那定海神石据说是一座远古无上神殿的残余核心。历代城主以这块神石为阵眼，倾尽无数资源，布下了一座覆盖方圆百里的【净世大阵】！”
“在这净世大阵的光罩笼罩之下，外界的灰雾和怨气被彻底隔绝。大阵内部的灵气不仅极其浓郁，而且纯净无暇。在那里，修士才敢放心地闭关修炼、繁衍生息。”
听到这里，楚白的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远古无上神殿的残余核心……定海神石……”
“既然有此等庇护所，那你们为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外界猎杀诡物？”楚白淡淡地问道。
提到这个问题，严铁山和身后的魁梧男修等人，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极其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前辈有所不知，无相城虽然是庇护所，但里面的阶级壁垒，却比外界的荒野还要残酷。”
严铁山苦笑着解释道：“无相城被分为【外城】与【内城】两部分。”
“外城，处于净世大阵的边缘地带。那里的阵法之力最为薄弱，依然会有微量的怨气渗透进来。
虽然不足以让人立刻畸变，但长期居住，依然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去抵御。
外城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住着上百万的底层修士、流民、甚至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那里是真正的贫民窟和炮灰营，每日都有人因为神魂污染失控而被城卫军就地处决。”
“而内城，则完全不同。”
严铁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内城位于大阵最核心的区域，那里灵气液化，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染。无相城九成以上的修仙资源、高级功法、典籍阁，全都集中在内城！”
“但是，想要进入内城，或者在内城长久居住，代价极其高昂！
内城是不允许闲人白吃的，每一个居住在内城的人，或者每一个宗族势力，每隔半年，都必须向城主府缴纳高额的居住税！”
“而这居住税的硬通货，就是外界那些中高阶诡物体内的【煞核】！因为城主府需要源源不断的煞核，去维持那座庞大净世大阵的运转消耗。”
严铁山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枚高阶煞核，再次感激地对楚白行了一礼：“若非前辈刚才赐下这枚高阶煞核，我们铁血堂下半年的居住税根本交不起。
一旦交不起税，我们不仅会被剥夺内城的修炼资源，还会被驱逐到外城，甚至是被强行编入死士营，成为探索未知绝地的炮灰。”
楚白静静地听着，心中冷笑。
阶级的压迫与资源的垄断，在末日废土的背景下，只会演变得更加赤裸裸、更加血腥。
高层躲在绝对安全的核心区享乐、统御一切。
而底层的修士，只能像工蚁一样，冒着畸变和死亡的风险，在废土中拿命去换取那一丝生存的资格。
“既然有内外城之分，那这无相城的权力格局，又是如何划分的？”楚白继续深入地套取着情报。
严铁山不敢隐瞒，将无相城的势力分布和盘托出。
“无相城的权力，犹如一座金字塔。”
“最顶层，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府】。”
“当今无相城的城主名为‘拓跋雄’，传闻他已经活了快五百岁，一身修为功参造化，深不可测。
有人说他已经打破了筑基的桎梏，达到了传说中那虚无缥缈的神仙之境，但这也只是传闻，城主已经闭关近百年未曾露面，城主府的日常事务，皆由两位副城主和十大长老代为掌管。”
“城主府之下，是掌控着无相城经济与资源命脉的【三大宗族】。
分别是垄断了丹药生意的药王谷、掌控着绝大多数法器炼制与矿脉的百炼阁，以及底蕴最为深厚、族中子弟占据了城卫军半壁江山的王氏家族。”
“这三大宗族在内城根深蒂固，权势滔天，即便是城主府，在很多时候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再往下，就是像我们【铁血堂】这样，由无数散修和底层出身的修士抱团取暖，建立起来的中小势力了。”
说到这里，严铁山那张坚毅的脸庞上，突然闪过一抹极其浓重的忧虑与悲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在楚白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悲切地说道：
“前辈！晚辈斗胆，有一事相求！若前辈能出手相助，我铁血堂上下三百余名修士，愿世世代代奉前辈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仅是他，身后的魁梧男修等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神色焦急且充满哀求。
楚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严铁山，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说来听听。”
严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前辈，实不相瞒。我铁血堂虽然位列内城势力，但如今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三个月前，为了凑齐这一年的居住税，我铁血堂堂主‘雷武’，亲自率领堂内精锐，深入一处名为万鬼窟的绝地猎杀诡物。
那一战，虽然成功斩杀了一头发生了二次畸变的顶级诡物，但我家堂主，却也不慎中了那怪物临死前喷吐的【幽冥绝煞毒】！”
“这三个月来，堂主毒气攻心，修为从筑基圆满一路跌落，如今更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全靠药王谷的‘续命丹’吊着最后一口气！”
严铁山的双眼变得赤红，双拳死死地握紧：“但药王谷的续命丹昂贵无比，我们这次冒险出来猎杀高阶怨蛛，就是为了给堂主换取丹药！
可是，即便有丹药吊命，若是无法根除那幽冥绝煞毒，堂主最多也撑不过这个月了！”
“一旦堂主陨落，我铁血堂群龙无首，失去了圆满修士的威慑，内城的那几条饿狼，尤其是与我们素有恩怨的王氏家族，绝对会立刻扑上来将我们撕成碎片！”
一旁的病态男修也是凄惨地接话道：“前辈，您不知道那王氏家族的少主有多恶毒。”
“他早就觊觎我们铁血堂在内城的几处坊市地盘，甚至放出话来，只要堂主一死，他不仅要吞并铁血堂，还要将我们所有的男修发配到外城的毒矿中做奴隶，将云师妹她们女修……抓去城主府做采补的鼎炉！”
“前辈！”
严铁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岩石上渗出了鲜血，“您是自远古苏醒的无上大能，连那高阶诡物的庞大怨气都能视若无物、随手吞噬！那幽冥绝煞毒虽然凶猛，但在前辈眼中，必定也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恳请前辈大发慈悲，救我家堂主一命！只要堂主能醒来，铁血堂便保住了根基，我等必定结草衔环，以死相报前辈的大恩大德！”
听完严铁山这番泣血般的恳求。
楚白负手立于原地，微微仰起头，看着峡谷上方那暗紫色的天空，表面上似乎在沉吟，但在严铁山四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完美的弧度。
白手套，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楚白本就没打算在无相城里做个孤家寡人。
他一个外来者想要接触到无相城最核心的城主府，想要去查阅绝密典籍，单枪匹马去硬闯是最愚蠢的办法。
那城主府能在这绝地中屹立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甚至可能真的有紫府境的老怪物坐镇。
也不知他们口中的仙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莫不是紫府大修？
楚白虽然同阶无敌，甚至能越阶硬抗，但他不想在没摸清底细之前就贸然开战。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听话、且有一定地位的本土势力作为掩护！
而铁血堂，这个陷入绝境、即将被权贵吞并的边缘势力，简直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制的最佳跳板！
当然，差事可以应下，是否真的去做可就不一定了。
“唉……”
足足过了半刻钟，楚白才收回目光，发出一声极其沧桑的叹息。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绝望的严铁山四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年那场浩劫，众生皆苦，没想到过了这么多个纪元，人族同胞之间的倾轧，依然如故。”
“罢了。我初醒于世，对这世间已无牵挂。既然你铁血堂与我有缘，又承诺愿替我在这无相城中搜集远古典籍，那这桩因果，我便接下了。”
楚白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在严铁山四人听来，却无异于最美妙的仙音！
“这世间之毒，在我眼中，不过是些虚妄的浊气罢了。待到了你们那堂口，我自会出手，替他拂去这点尘埃。”
“多谢前辈！！！”
严铁山四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对着楚白疯狂地磕头。他们知道，铁血堂，有救了！堂主，有救了！
不仅如此，有这样一尊高深莫测、视高阶煞毒如无物的上古大能坐镇，王氏家族算个屁？三大宗族算个屁？铁血堂甚至有可能一跃成为无相城最顶尖的超级势力！
在达成了一致后，四人的精气神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本眼中的死气沉沉被一种狂热的希望所取代。
他们搀扶起云师妹，一改之前的颓势，在前方引路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就这样，一行五人在废土中又穿行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当黑暗的天幕再次降临，两轮血月在残界上空升起时。
狭长的峡谷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的灰雾逐渐变得稀薄，大地的地势也变得平缓起来。
“前辈，您看！那就是无相城！”
走在最前面的严铁山，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地平线的尽头，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与敬畏。
楚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饶是以楚白的心性，在看到这座巨城的第一眼时，眼中也是忍不住闪过一抹震撼。
那是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奇迹之城！
在漆黑、死寂、充满腐臭废墟的旷野尽头，一个直径足有百里之遥的巨大半球形光罩，犹如一只倒扣在天地间的琉璃巨碗，死死地将外界那无尽的灰雾与怨气阻挡在外。
这层光罩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淡金色，表面无时无刻不在流转着繁复到了极致的古老阵纹。
每一次阵纹的闪烁，都会将靠近的灰色瘴气净化成一片虚无。
而在那金色的【净世大阵】光罩内部，是一座灯火通明、建筑高耸入云的庞大城邦！
与外面那如同幽冥地狱般的废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光罩内，隐约可见雕梁画栋的楼阁、宽阔整洁的街道，甚至还有一队队骑乘着灵兽在半空中巡逻的城卫军。
这哪里是在末日废土中挣扎的城邦，这分明就是一颗在黑暗宇宙中璀璨燃烧的文明明珠！
“好大的手笔。能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净世大阵，历经数百年而不衰，那作为阵眼的‘定海神石’，究竟蕴含着何等恐怖的世界本源？”
楚白在心中暗自惊叹。他现在越发肯定，那定海神石绝对就是天渊残界最核心的法则碎片！只要拿下它，这紫箓天考的榜首之位便稳如泰山！
“走吧，入城。”楚白负手而立，淡淡开口。
“是！”
四人恭敬应诺，带着楚白向着那巨大的光罩边缘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座高达数十丈、通体由某种抗腐蚀的黑色金属浇筑而成的宏伟城门，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城门外，排着一条极其壮观的长龙。
那是成千上万名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外城流民和底层散修。他们为了进入大阵内部那片相对安全的贫民窟，正苦苦地等待着城卫军的盘查。
而在城门口，两排身穿精良法衣铠甲、手持制式灵兵的城卫军，正面色冷酷地维持着秩序。在
城门的入口处，悬挂着一面直径丈许的巨大青铜古镜，镜面上散发着幽幽的清光，凡是从镜子下方走过的人，体内哪怕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煞气污染，也会瞬间在镜面上显现出黑红色的斑点。
“不！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受了点轻伤！放我进去！求求你们放我进去啊！”
就在楚白等人靠近时，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只见一名排队的散修在经过青铜古镜时，镜面突然红光大作。
两名如狼似虎的城卫军瞬间扑了上去，根本不顾那散修的哀求，直接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涌，尸体被随意地踢进了城外的灰雾中。
排队的众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抗议，仿佛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看到这一幕，严铁山原本因为楚白答应出手而有些兴奋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队把守城门的城卫军将领，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与焦急。他快步走到楚白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为难地说道：
“前辈……情况有些不妙。”
“入无相城，必须通过那‘清心宝镜’的煞气污染检测，并且核验身份铭牌。前辈您刚刚苏醒，不仅没有我无相城的身份铭牌，而且……”
严铁山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楚白身上那层虽然收敛、但却依然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的煞气：
“而且您刚才吞噬了那百眼怨蛛的庞大煞气，那清心宝镜对煞气极其敏感。若是您走过去，必定会引起宝镜的剧烈反应。”
“更糟糕的是，今日轮值守卫这正南门的城卫军统领，正是与我铁血堂有解不开死仇的王氏家族子弟——王腾！”
严铁山咬了咬牙：“那王腾心胸狭隘，若是让他抓住把柄，必定会借题发挥，甚至以此为借口，调动城门上的诛邪大阵对前辈不利！
要不……晚辈带您绕道去西门，那边守关的将领与我铁血堂还有些交情，我花些高阶诡晶，或许能帮前辈伪造一个身份蒙混过关……”
听着严铁山的担忧与建议。
楚白抬头看向那座戒备森严的城门，以及那面悬挂在城头、散发着清光的【清心宝镜】。
伪造身份？蒙混过关？
那是弱者的生存法则。
他楚白，是大周皇朝的正六品安北君，是统御数万大军的大帅，是身怀【气运金身】、修《启元道经》的绝顶天骄！
他若是想藏，那股煞气在他的法力包裹下，就算是同为筑基圆满的神识也休想探查出半分。
“绕道？不必了。”
楚白淡淡一笑，眼眸中闪过一抹俯瞰苍生的桀骜与霸道。
他没有理会严铁山那焦急的神情，直接越过了四人，将双手负于身后，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带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