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古剑璃听着，最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就沉浸进去了。

    

    她是炼器师，对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敏感。

    

    无忧说的那些思路，有些她一听就懂，有些需要想一想，有些则完全超出了她目前的知识范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是对的，是可行的。

    

    她不知道少年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打架比较厉害的剑修，对这些炼器方面的东西掌握程度有限。

    

    现在他随口说出的东西，已经能让她这个专业的炼器师都感到吃力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无忧的侧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眼神很专注，嘴唇一张一合，吐出那些深奥的知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般喜欢无忧，不知道什么皇极宗，什么三少爷。

    

    她只是无极殿的大小姐，被父亲带去皇极宗做客。

    

    那天的宴席很无聊，大人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偷偷溜出来，那也是她第一次与无忧相遇。

    

    再往后，因为身份缺少朋友的她，将无忧视为玩伴，时不时就想来找他玩。

    

    直到那天被一个讨厌的魔修引爆空间法宝波及，同无忧一起被传送走。

    

    然后他们遇到了那头熊。

    

    她记得那头熊很大，站起来比她高两倍，爪子有她的脸那么大。

    

    但她依然不惧，直到一个化神期的魔修长老出现，在对方的灵压下彻底陷入绝望。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身上的吊坠其实是父亲留给她的保命秘宝。

    

    她吓得腿软，想跑却跑不动，想喊却喊不出声。

    

    只得向她熟悉的人轻声求救，向唯一在身边的少年求救。

    

    然后昏迷的少年，苏醒了。

    

    他穿着燃烧火焰的黑袍，眼神死寂地挡在她面前。

    

    那小小的背影在那魔修长老的面前显得那么弱小，但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她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却像一束光照亮了当初的绝望。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无忧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甚至都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但她记得，会连同少年的那份一起记住。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忘不掉那个背影了。

    

    “剑璃？”

    

    无忧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古剑璃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她的脸瞬间红了，连忙别过头去。

    

    “你、你说完了？”

    

    无忧看了她一眼：“说完了。你有哪里不明白的？”

    

    古剑璃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认真想了想。

    

    “空间折叠那部分，我没太听懂。”

    

    无忧点点头，重新解释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慢，用了更简单的比喻，还随手在掌心凝了一团灵力，演示空间折叠的原理。

    

    古剑璃看着那团灵力在他掌心变幻形状，一会儿被压缩成一个点，一会儿被拉伸成一条线，一会儿又展开成一个平面，光怪陆离。

    

    她忽然觉得，那些深奥的知识在他手里，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想怎么搭就怎么搭，随心所欲。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他说空间法则是这世间最难掌握的力量之一，整个无极殿能触及这一领域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能称得上“精通”的，一个都没有。

    

    但眼前这个只有金丹期的小少年，这个被所有人认为“修为落后十年”的小少年，正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她讲解空间折叠的核心要义。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少年对时间和空间法则的理解，甚至远远超过了宇宙二老。

    

    远处，宇宙二老正站在仙舟尾部，竖着耳朵偷听。

    

    宇老头捋了捋胡子，表情复杂。

    

    “这小子……”

    

    宙老头搓了搓手，干笑一声：“要不咱们上去补充两句？”

    

    宇老头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开。

    

    宙老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怎么走了？”

    

    宇老头没回头。

    

    “不走还能干嘛？听那家伙的讲解，他对于时空法则的造诣比我们都深，那还上去凑什么热闹，丢人显眼吗？”

    

    宙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船舷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服老啊。”

    

    ……

    

    甲板上，无忧已经解释完了空间折叠的部分，开始讲时间缓存的原理。

    

    古剑璃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发现少年讲的东西虽然深奥，却很容易理解，仿佛那些复杂的法则在他嘴里被拆解成了最简单的零件，只要按顺序组装起来就行。

    

    不知过了多久，无忧停下来。

    

    “大概就是这样。有没有方向了？”

    

    古剑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给我一小段时间，我能造出来。”

    

    无忧微微一笑。

    

    “那就麻烦你了。”

    

    古剑璃抬起头，碧色的眼眸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她故意用那种嫌弃的语气说，“以前让我帮忙，不都是直接扔东西过来，连句谢谢都懒得说？”

    

    无忧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是以前。”他顿了顿，“这种特殊传音石板不比安可欣那副牌，需要耗费的心神和材料都不小。我可不会让你打白工。”

    

    他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

    

    “这是委托的报酬。不够的话，随时加。”

    

    古剑璃看着那袋灵石，没有接。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无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闷。

    

    无忧愣了一下。

    

    “不用？”

    

    “不用报酬。”古剑璃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闷了，“这点小事，不需要。”

    

    无忧皱了皱眉。

    

    “这不是小事。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少，材料也不是随便就能凑齐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

    

    古剑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忧看着她。

    

    她低着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

    

    无忧沉默了一瞬，把灵石袋又往前递了递。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要！”

    

    古剑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水光。

    

    无忧愣住了。

    

    她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

    

    “我不要报酬……”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哭腔，“我不要你的灵石……我不是……我不是要这个……”

    

    无忧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灵石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古剑璃，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想让她白辛苦，所以给报酬。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她会这副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剑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让安可欣做符纸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伸手要，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安可欣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每次都屁颠屁颠地帮他做。

    

    但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委托”，变成了“报酬”，变成了“亲兄弟明算账”。

    

    他把她当什么？

    

    一个外人吗？

    

    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这些，忍不住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然后得出一个让她难受得想哭的结论——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是他和其他女孩子之间都有的，但唯有她的最为明显。

    

    她不知道那段距离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只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不高，不厚，却让她怎么都跨不过去。

    

    萧心语的话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你如果再这样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敢表露情感，可是会失去他的哦。”

    

    她攥紧了拳头。

    

    她不想失去他。

    

    她从来都不想。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堵墙推倒，不知道该怎么跨过那段距离。

    

    她只知道，她不要他的灵石，不要他的报酬，不要他那些生分的客气。

    

    她要的，只是他像对安可欣那样，随口说一句“帮我做个东西”，然后她就屁颠屁颠地去帮他做。

    

    就这么简单。

    

    但他不懂。

    

    无忧站在月光下，手里还举着那个灵石袋。

    

    他看着古剑璃，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忽然有些恍惚。

    

    这场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以前，在那个还叫“小初梦”的小萝莉身上。

    

    那时候她刚被他收为弟子没多久，修习术法遇到了瓶颈，三个仙尊师傅轮番说教，把她训得委屈巴巴的。

    

    她不敢顶嘴，就红着眼眶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攥着拳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哄，最后——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无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倔强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她和小初梦好像。

    

    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委屈了也不哭，生气了也不闹，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着有人能懂。

    

    他叹了口气。

    

    手里的灵石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了回去。

    

    他一手负在身后，身体轻轻飘起，来到古剑璃面前。

    

    金发少女比他高一些，但他飘起来之后，就比她高了。

    

    古剑璃察觉到头顶的光线被遮挡，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那只手不大，指尖微凉，掌心却很暖。

    

    它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古剑璃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力道恰到好处。手指穿过她的金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从头顶开始，一路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从脖颈烧到胸口。

    

    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热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无忧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轻咳一声，落在甲板上，目光微微移开。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有点习惯了，顺手就摸摸头了。”

    

    古剑璃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红透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连手指都不想动。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到自己的脸。

    

    那个样子，一定很蠢。

    

    无忧站在旁边，看着低着头的古剑璃，也有些不自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手去了。可能是因为月光太亮，可能是因为她的样子太像当年的小初梦，可能是因为——

    

    他不喜欢看到她委屈。

    

    总之，他就是伸出手了。

    

    现在手收回来了，气氛却变得很奇怪。

    

    那个灵石袋还在他袖子里，但古剑璃那个样子，他也不敢再提报酬的事了。

    

    他想了想，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石板的事，就拜托你了。”

    

    古剑璃没说话。

    

    无忧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应。他又看了她一眼——金发少女依旧低着头，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忽然觉得，还是先走比较好。

    

    “我先回去了。”他说完，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风。

    

    无忧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月光下，仙舟继续前行。

    

    古剑璃站在船舷边，低着头，看着甲板上自己的影子。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发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下去。

    

    远处的云海上，一轮圆月静静地挂着，照着她红透的耳朵。

    

    ……

    

    不久之后。

    

    无极殿主收到了一封来自皇极宗的订单。

    

    订单上列着几样东西，每一样的报酬都高得离谱，远超市场价。而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着“皇极无忧”四个字。

    

    无极殿主拿着订单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就随手批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那个在万劫仙门修行的女儿，最近好像生活费快花完了。他想了想，给女儿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不小，刚好和订单上那几样东西的报酬差不多。

    

    他没多想，批完订单就继续处理别的事务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中域偏北的某个地方，他的女儿正蹲在仙舟的甲板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对着月亮发呆。

    

    月光很亮，风也很轻。

    

    是个不错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