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在密林上空缓缓停住。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树冠上铺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下方的密林很暗，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绝大部分光线，只能隐约看到几棵特别高大的古木从黑暗中探出头来，像是沉默的哨兵。
这里已经远离城镇，最近的一个村庄也在百里开外。
荒无人烟，鸟兽绝迹。
和前几处封印一样，无忧当初选择这里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它的偏僻。
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减少变故。
无忧站在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起他的衣袍，俊朗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
少女们围拢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除了黑漆漆的树冠，什么都看不到。
安可欣踮起脚尖，努力把脖子伸长，呆毛跟着往前探：“在哪儿呢？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被树挡住了。”凤挽星摸着下巴，“
安可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么值得惊讶的事。
无忧转过身，看向众人，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和前几次一样，想要取走封印物，大抵会有有诡异幻象阻拦。”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处封印，除了那头山猪王是意外，其余的都是因为剑仙身躯的气息和诡异污染混合，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象。”
“那些幻象会复刻出类似守关BOSS的东西，全力阻止我们取走封印物，因为那是它们维持存在的能源。”
少女们安静地听着。
“根据前几次的观察，那些幻象复刻出的东西，基本都是我心中印象比较深刻的事物。”
无忧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可能是以前遇到的敌人，也可能是以前尚且弱小的我。”
“所以——”他加重了语气，“不要大意。”
话音刚落，凤挽星就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子“这有什么好怕的”的劲儿。
她靠在船舷上，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紫眸在月光下亮得有些耀眼。
“无忧能解决的敌人，我自然也能解决。”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随意且自信，“至今为止，年轻一代里能被我认真对待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看了一眼古剑璃和萧心语。
“她们俩算两个。”
古剑璃哼了一声，没接话。萧心语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反驳。
凤挽星的目光最后落在无忧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至于你嘛……十年前的无忧师弟，确实很强。那时候的我们加起来，可能胜率也不高。”
她顿了顿，拍了拍胸脯。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在师尊的教导下，我们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水平了。就算复刻出你以前遇到的敌人，或者是以前的无忧师弟——”
她嘴一歪，露出一个龙王邪笑。
“别说我自己一个人就有把握解决，现在还要再加上萧师妹和小剑璃，那解决起来，小菜一碟。”
无忧看着她，没说话。
凤挽星眨了眨眼，凑近了些，脸上那副自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待会儿出现的真是以前的你——”
少女歪着头，银发从肩上滑落，“我亲手把他打趴下的时候，你可不许抱怨哦。”
无忧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如果当真发生这种事，我只会欣慰，不会抱怨。”
凤挽星愣了一瞬，随即“哈”地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女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露出贝吉塔同款自信笑容，“那就瞧好吧。”
“所以……会赢吗？”
“包赢的！”
……
“咳咳……”
在一声巨响过后，破碎的场地上传来少女的咳嗽声。
月光从头顶的巨大裂隙里洒下来，像一把刀，把黑暗剖开一道口子。
那道裂隙很长，从洞顶一直延伸到洞壁，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切开的。
月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照亮了碎石和灰尘，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剑刃碎片，照亮了斜插在石壁里的狼牙棒。
狼牙棒插得很深，只露出半截棒身，上面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它的主人却不在旁边。
古剑璃嵌在另一侧的石壁上，整个人陷进去半尺深，碎石把她半个身子埋住了。
她的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如纸。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长，从洞中央一直延伸到角落。
萧心语躺在那里，背靠着一块碎裂的巨石，双腿伸直，一动不动。
她的重剑断成两截，剑尖那截插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剑柄这截还握在她手中，但已经握不住了，只是搭在掌心，随时都会滑落。
她的黑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洞中央有一块巨石，巨石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目测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被黑雾缠绕的白衣。
那些黑雾不是飘在外面的，而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像是皮肤。
他一只手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很长，通体漆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剑尖垂向地面，一滴黑色的液体沿着剑刃缓缓滑落，滴在碎石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另一只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
凤挽星被他提在半空，双脚离地。
少女的银发散落下来，发梢垂在男人手腕的位置，随着她的挣扎轻轻晃动。
她双手掰着男人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指缝里，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松手。
她掰开一点，他就收紧一点。掰开一点，收紧一点。
像猫捉老鼠，不是不杀，是还没玩够。
凤挽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的喉咙里发出咳嗽，以及“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掰开的那道缝隙，又慢慢合上了。
月光从裂隙里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脸上。
他缓缓抬起头。
身上的黑雾被月光驱散了些许，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
那是一张在任何时候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帅脸。
皇极无忧。
不是十年前那个少年，不是现在这个正太，而是二十岁出头的无忧。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火焰不跳动，不摇曳，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像是从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从未熄灭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比死亡更深的平静。
凤挽星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少女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月光、裂隙、碎石、那柄漆黑的长剑、那张平静的脸。
她想起五分钟前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亲手把他打趴下的时候，你可不许抱怨哦。”
“会赢的！”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会想笑，但喉咙被掐着，她笑不出来。
月光很冷。
少女也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