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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七彩烟与变色须
    “毒箭磨牙棒”事件虽以一场啼笑皆非、荒诞离奇的方式收场,但其背后显露的、针对周岁婴孩的凛冽杀机与清晰指向,却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高悬于宫闱之上,寒意刺骨,久久不散。皇帝陛下对瑞王萧靖瑞的猜忌与日俱增,虽未明发谕旨降罪,却接连驳回了数项由瑞王派系核心官员提出的、关乎钱粮人事的要紧议案,更将其门下一位颇得力的心腹官员寻了个由头调任闲职,明升暗降。朝堂之上的风向,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下,正发生着微妙而坚定的倾斜。

    

    然而,东宫所承受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分毫,反而愈发沉重。敌人既已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到对尚在襁褓的公主下手,便足以说明其耐心将尽,图穷匕见之刻恐已不远。太子萧靖之那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般孱弱的病体,在这种内外交困、步步惊心的高压之下,更是时明时灭,咳疾反复,缠绵病榻的时间远多于处理政务之时。太医署的方子换了又换,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效果却始终寥寥。老四萧靖昀进献的各式“养生套餐”、“奇效药膳”也变着花样呈上(虽大多因味道过于“别致”或成分过于“新奇”而被婉拒),亦不见显效。唯有守护母后平安、护佑妹妹们周全的坚定信念,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支撑着这位年轻的储君,勉力维持着东宫表面上的运转与皇家体面。

    

    这日,是双生公主瑶光与璇玑正式的一周岁生辰(按虚岁计算)。虽因前次抓周礼上那场“尿渍显贪”的意外风波,以及近期朝局后宫紧张微妙的局势,皇帝不欲大操大办,以免再生事端,但基本的皇家庆贺仪式还是不可或缺的。皇后宫中张灯结彩,布置一新,设了家宴,只请了皇帝、太子、几位年长的皇子以及几位血缘较近、素来安分的宗室亲王郡王,算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小聚,图个喜庆团圆。

    

    宴席设在皇后宫正殿,珠帘绣幕,熏香袅袅,气氛比之外朝的剑拔弩张自然轻松温馨许多。瑶光和璇玑两位小公主被打扮得如同观音座下的玉女,穿着簇新的、用最柔软的云锦裁制的百子嬉春图样袄裙,颈戴赤金镶宝璎珞圈,坐在特制的高脚圈椅里,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瑶光文静乖巧,小手抓着一只沉甸甸的、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赤金锁片,安静地把玩着;璇玑则活泼好动,对面前一碗点缀着鲜艳山楂果碎、散发着奶香的牛乳羹更感兴趣,正努力地用一把小巧的银勺笨拙地舀着,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却乐此不疲。

    

    皇帝陛下看着两个冰雪可爱的孙女,连日来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些许,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连连夸赞公主聪慧可爱,是大胤福泽。皇后经历前番惊吓,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此刻看着孩子们,眼中也盈满了慈爱与欣慰的笑意。萧靖之强打着精神,由內侍搀扶着坐在皇帝下首,面色依旧憔悴,却也勉强含笑,陪着说些闲话。五皇子萧靖晟自然是宴席上最活跃的那个,上蹿下跳,不停地给妹妹们布菜(尽管她们基本吃不了几口),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向邻座的宗亲吹嘘自己如何“未卜先知”、“智勇双全”地调包毒箭,救了小妹一命的“丰功伟绩”(自然隐去了他偷换军械、违反宫规的细节)。

    

    宴至中途,按照内务府拟定的流程,该是燃放烟花以示庆贺的环节。但因在室内举办,且需顾及帝后与太子殿下需要静养的身体,内务府精心准备的并非宫外夜空中那种声势浩大、响彻云霄的焰火,而是一些小巧玲珑、声音轻微、烟雾也力求最少的“桌案烟花”,取其绚丽璀璨、寓意吉祥之意,点缀宴席气氛。

    

    几名內侍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精铜打造的莲花形座台抬至殿中空地,然后将特制的、仅有儿臂粗细的烟花筒放入莲台中央。引信点燃,只听一阵轻微的“嗤嗤”作响,各色火花便从筒中喷涌而出,形成一簇簇小巧而绚烂的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映照着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倒也别有一番精致趣味。烟雾比预想的略多一些,带着硫磺和硝石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味,在温暖如春的殿内缓缓弥漫开来。

    

    皇帝和皇后看得点头微笑,几位年幼随父母前来的宗室子弟更是兴奋地拍手叫好,殿内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一直安静坐在宴席末位、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二皇子萧靖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他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眼眸,锐利如鹰隼般,落在了那几个仍在“嗤嗤”燃烧、喷吐着绚丽火花的烟花筒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随着火花一同喷出、颜色似乎比寻常烟花烟雾更加浓郁、且隐隐呈现出分层现象的一缕缕烟气之上。

    

    那烟气初起时是寻常的灰白色,但随即,在火光映照下,竟渐渐分化出极淡的赤、橙、黄、绿……数种色彩,如同微缩的彩虹,混在大量的寻常白色烟雾中,若不凝神细察,几乎无法分辨。而且,这彩色的烟雾似乎质地比普通烟尘更“沉”,飘散的速度略慢,笼罩的范围也更为集中,并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殿。

    

    萧靖安的目光立刻如电般射向宴席另一侧,正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在欣赏自己杰作的四皇子萧靖昀。

    

    萧靖昀正夹起一筷子笋丝,察觉到二哥那带着审视与质询的冰冷目光,转过头,对上萧靖安的视线,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洋洋、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对他说道:“七彩安神散,加料升级版,绚丽持久,好看吧?”

    

    萧靖安:“……”

    

    他心中顿时了然,一股无奈混合着些许恼怒的情绪升起。他就知道!老四这家伙,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试验”他那些稀奇古怪发明的机会!说什么内务府准备的“桌案烟花”,定是他在其中动了手脚,偷偷在烟花火药里掺入了自己鼓捣出来的“七彩药粉”!这药粉萧靖安之前略有耳闻,据老四自己吹嘘,是他为妹妹们周岁礼特意研制的贺礼,混合了多种稀有矿物粉末和提纯植物色素,燃烧后能产生绚丽持久、层次分明的彩色烟雾,且烟雾本身“绝对无毒无害”,甚至宣称有“凝神静气、驱散蚊虫”之奇效(此效未经任何权威证实)。老四曾献宝似的拿了一小瓶药粉样品给他看过,当时就被他以“成分不明,恐惊圣驾,易生事端”为由严词否决了大规模使用。没想到这家伙阳奉阴违,竟敢在这等宫宴之上,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强行“试用”!

    

    萧靖安心中微恼,正欲寻机警告老四收敛,但他的注意力,却被接下来发生的、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缕缕稀薄却色彩诡异的七彩烟雾,正随着轻微的气流,缓缓飘向宴席的一侧。那里坐着几位奉诏前来陪同的宗室长辈以及他们的家眷。其中一位,正是皇帝的堂弟,年过六旬、受封平郡王的老王爷。这位平郡王性格古板守旧,是出了名的注重仪表,尤其将他那把精心蓄养、每日用特制香膏梳理、染得乌黑油亮、长及胸腹的美髯视若性命,平日里说话前都要先姿态优雅地捋上三下胡子,以示庄重。

    

    此刻,平郡王正拈着胡须,对着殿中嬉戏的小公主们露出慈祥(或许带着几分刻意)的笑容,全然未觉那缕不祥的彩色烟雾正悄然逼近。

    

    烟雾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他引以为傲的长髯。

    

    起初,并无任何异样。然而,不过短短数息之后,平郡王忽然觉得下颌传来一阵异样之感,并非痒,也非痛,而是一种…奇怪的、轻微的刺麻与温热感?他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又抬手捋了一下胡子。

    

    这一捋之下,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完全不对!原本应该顺滑如丝绸、触手生凉的美髯,此刻摸上去竟然有些…滞涩?仿佛沾上了什么粘腻的粉末?而且,指尖似乎还沾染了一小片…斑驳陆离的色彩?

    

    平郡王心中咯噔一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尖之上,赫然沾染了一小片斑斓的、如同彩虹般的诡异色泽!赤、橙、黄、绿…数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鲜艳得刺眼!

    

    他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将目光投向自己胸前那部美髯——这一看之下,险些魂飞魄散!只见原本乌黑亮泽、一丝不乱的长髯,从中间一段开始,竟然变成了诡异而鲜艳夺目的七彩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稚童打翻了染缸,而且颜色分布得毫无规律,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在殿内辉煌的灯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滑稽的诡异光泽!这…这哪里还是威严肃穆的郡王胡须?简直比戏台上插科打诨的丑角还要夸张可笑!

    

    “啊——!”平郡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惊骇与羞愤的尖叫,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颤抖地捧着自己那已经变得“五彩缤纷”的胡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随即又因极度的愤怒与羞耻涨成了猪肝色,“我…我的胡子!我的胡子!妖…妖术!这是妖术啊!”

    

    满殿皆惊!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已然熄灭的烟花残骸,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位暴跳如雷、胡子变得如同彩虹般的平郡王。

    

    皇帝愣住了,举到唇边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皇后掩口惊呼,美眸圆睁。在场的宗亲皇族们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惊骇、茫然、以及一种极力压抑却仍忍不住流露出的、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交织在一起。几个年幼不懂事的小孩子,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平郡王那色彩斑斓的胡子,毫无顾忌地“咯咯”笑出了声。

    

    平郡王又惊又怒又羞又急,只觉得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殿中那几个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夹杂着些许未散尽的彩色)的烟花筒,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妖…妖术!定是这妖花作祟!是哪个天杀的!用这等妖物害本王!是谁!是谁!”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喜庆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萧靖安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冰冷的目光再次射向罪魁祸首萧靖昀。

    

    萧靖昀此刻也彻底傻眼了,张着嘴,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七彩安神散”的效果竟然如此…“突出”?而且好巧不巧,偏偏就飘到了全场最在乎胡子、最古板要面子的平郡王脸上?他原本真的只是想给妹妹们的周岁宴增添点“梦幻绚丽”的色彩,让烟火更好看些啊!这…这效果也太“惊喜”了吧!

    

    “老四!”皇帝陛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沉下脸,龙目含威,显然也立刻猜到了这桩“好事”是谁干出来的。

    

    萧靖昀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磕头如捣蒜:“父皇息怒!父皇明鉴!儿臣…儿臣罪该万死!儿臣只是…只是在那烟花火药里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儿臣自己研制的彩色药粉,真的只有一点点!只是想…想让烟火之光更绚丽持久,为妹妹生辰添彩,绝无半分害人之心啊!那药粉儿臣以性命担保,真的无毒无害!只是…只是可能…可能有些许…染色之效?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会…会如此…如此精准地飘到王叔胡子上…还…还颜色如此…鲜艳持久的…”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到金砖地里去,冷汗涔涔而下。

    

    “胡闹!简直是胡闹透顶!”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厉声斥责,“平郡王乃是朝廷重臣,皇室宗亲,你的叔父!岂容你如此儿戏戏弄!皇家宴席,庄严之地,岂是你试验那些旁门左道玩意儿的场所!还不快向平郡王磕头赔罪!”

    

    “是是是!儿臣知罪!儿臣知罪!”萧靖昀慌忙转向气得浑身发抖、胡子翘起的平郡王,连连磕头,“王叔恕罪!王叔大人大量!侄儿绝非有意!侄儿…侄儿这就想办法,一定想办法给您把这…这颜色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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