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辰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他闭上眼睛，快速将三个名字、主要商号、活动区域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确保记牢。

    “去吧。从今天下午就开始。每晚子时之前，如果情况无异常，在二号死信箱投放当日的简报送；如果有紧急或重大发现，用三号应急方式联络我。”林易说出了联络方式。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方辰不再多言，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木门。

    他的身影一闪，便融入了茶棚外午后慵懒而纷杂的市井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隔间里，林易独自坐着，慢慢啜饮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泛着苦涩味的粗茶。

    他的目光透过木板缝隙，望向外面尘土飞扬的街道，眼神幽深。

    名单上那几个被圈定的名字，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金铁之气，在他眼前晃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策划的是什么，也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走上了一条更加危险和不可回头的路。

    但沈小曼那凝重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需要一千二百两黄金……”

    监听网络是他们未来在北平的眼睛和耳朵，甚至是保命的符咒。

    没有它，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他们可能就是聋子和瞎子。

    资金缺口像一道冰冷的鸿沟横在面前。

    总部的经费指望不上，常规渠道难以筹措，时间又不等人。

    那么，有些“非常”的手段，就不得不为了“非常”的目的而使用了。

    这些与敌伪勾结在一起发国难财的蠹虫，他们的不义之财，取之又何妨？

    只是，必须计划周详，一击必中，且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茶水见底，林易放下粗瓷茶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声响，彻底沉入了冰冷的决断之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份空了的牛皮纸袋小心地贴身藏好，然后起身，像个真正的普通茶客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棚，汇入了北平城初春午后依旧带着寒意的人潮里。

    远处，隐约传来货栈码头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仿佛预示着一段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行动，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茶棚外浑浊的光线被行人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林易沿着墙根不疾不徐地走着，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方辰那边已经动了，几组眼睛想必已经开始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搜寻目标。

    但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粗暴的一步。

    林易很清楚，仅仅掌握目标的行踪规律，距离能安全、干净地“取用”那笔巨款，还差着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足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正当理由”。

    参与行动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呈指数级增长。

    行动队的兄弟或许忠诚悍勇，但难保没有一两个心思活络的，或者在酒酣耳热、得意忘形时漏出只言片语。

    北平这潭水太深，军情处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

    戴老板生性多疑，对各地诸侯既用且防，在北平城内安插几双专门“看家”的眼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甚至，连他视为心腹的方辰、石头，难道就真的毫无保留吗？

    徐世铮能知道他在西安的一些隐秘勾当，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

    他林易的身边，绝非密不透风。

    “锄奸”、“惩恶”、“筹措特别经费”……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用来向上峰解释或许勉强可行，但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来坐实目标的“奸恶”，就极易被内部的有心人抓住把柄，扣上一顶“滥杀掠财”、“破坏潜伏纪律”甚至“图谋不轨”的帽子。

    到那时，监听网络还没建起来，他自己恐怕就先要面临内部的审查和清洗。

    他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借口，一个能让任何潜在质疑者都哑口无言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不能仅仅来自酒桌饭局上的捕风捉影——那太单薄，也太容易伪造。

    它必须更扎实，更经得起推敲，最好是那种一旦抛出，就能立刻引发同仇敌忾情绪的东西。

    他想到了沈小曼，和她手下那张尚未完全张开、却已初具雏形的情报网络。

    铺设监听设备的计划还在纸上，但针对性收集三个目标情报这样的简单工作，却可以立刻启动。

    林易的脚步拐进了一条更狭窄僻静的胡同。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踱步，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完善着刚刚成型的计划。

    沈小曼的情报组，骨干多是陈恭澎在北平本地发展的关系。

    有些是旧相识，有些是看中钱物被收买的眼线，成分虽杂，但胜在根基在市井，消息灵通，且目前尚未直接参与任何暴力行动，隐蔽性更高。

    让他们去搜集这三个商人的“罪证”，比让行动队的人去干更合适，也更不容易引起目标的警觉。

    他需要沈小曼的人，在接下来几天里，重点做几件事：

    第一，核实并深挖这三个商人“与敌伪勾结”的具体细节。

    王秉坤的药品器械流向了哪些日伪医院或部队？

    胡世庸为哪位华北伪政权要员洗钱，通过什么渠道？

    陈金魁承包的军事工程具体是什么？运输的物资里有没有军需品？

    这些信息，光有坊间传闻不够，需要尽可能找到旁证，哪怕是间接的——

    某个仓库的进出记录，某个知情伙计的口风，或者与日伪人员公开私下接触的照片、目击证词。

    第二，摸清他们大额资金和贵重财物的可能存放地点。

    除了银行，这些老狐狸肯定还有更隐秘的藏金窟。

    是某个情妇的宅子？

    是商铺的暗室？

    还是乡下某个看似普通的田庄？

    这需要从他们的生活习惯、亲信人员、名下不常使用的产业等方面入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找到或制造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后续的暴力行动，看起来像是“正义的雷霆一击”，而非早有预谋的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