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钟,林易在约定的“老地方”——靠近一处废弃货栈的简陋茶棚隔间里,等到了方辰。
方辰是独自一人来的。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像个寻常的苦力或车夫,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和沉稳的步伐,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闪身进入隔间,对林辰点了点头,反手轻轻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隔间狭小,只容一桌两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尘土的味道。
“站长。”方辰压低声音。
“坐。”林易示意,目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窥探。
茶棚老板是老齐假扮,此刻应该在外面守着。
方辰坐下,腰板挺直,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上,那是随时可以拔枪或出击的姿态。
“人手已在三个街区外分散待命,随时可以集结。家伙也都备好了,长短都有,消音的也带了两把。”
林易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解开棉线,将里面那沓资料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最上面正是那份手写的名单。
方辰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名单上是几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了行业、主要商号或住址区域。
其中有几个名字被蓝色的铅笔淡淡地圈了起来。
林易的指尖点在那几个圈定的名字上,逐一滑过:
“王秉坤,专做西药和医疗器械买卖,与日本商社、满洲方面都有联系,名下‘济生堂’分号遍布四城,暗地里也倒腾烟土。”
“胡世庸,隆昌绸缎庄和福聚银楼的大东家,表面光鲜,实则是替华北伪政权一位要员的白手套,洗钱、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陈金魁,靠承包日伪军事工程和物资运输起家,手下有个‘魁字营’车队,垄断了平西一部分煤炭、粮食的陆路运输,心黑手狠。”
他念出这些名字和背景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天气,但方辰能听出
“站长,您的意思是……”方辰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
他隐约猜到了林易的企图,但需要明确的指令。
“不是现在。”林易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眼下,我需要你动用最精干机灵的兄弟,分作三组,每组盯死一个目标。”
他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就这三个被圈定的。王秉坤、胡世庸、陈金魁。我要知道他们未来七天——不,至少五天之内的详细行踪规律。每天几点出门,常去哪些地方,见什么人,走什么路线,身边平常带几个保镖,保镖的配置和警惕性如何,有没有固定的相好或消遣去处……越细越好。特别是他们处理‘大额’事务或者感觉‘不太安全’时,会选择去哪里,见谁。”
方辰立刻明白了,这是行动前最关键的侦察阶段,俗称“踩盘子”。
他脑子飞快运转起来:“明白。王秉坤住西交民巷一带,那边洋人、阔佬多,街面不算杂,但巷子深,适合布眼。胡世庸常在前门外商铺和东交民巷的俱乐部活动,热闹,人也杂,盯梢容易,脱身也容易。陈金魁主要在阜成门、西直门外的货栈和车场活动,那边三教九流,他手下也多,需要格外小心,不能用生脸,最好扮成力巴或者车行的人。”
“你安排,我只要结果。”林易对具体执行细节完全放手,他只关心核心目标:“记住,首要原则是绝对隐蔽,宁可跟丢,也绝不能引起目标的警觉,更不能暴露我们的人。这些人能混到今天,鼻子比狗还灵,身边也可能有反跟踪的老手。”
“您放心,跟踪的兄弟都是老手,知道轻重。我会交代清楚,用‘软跟踪’,轮流换人,保持距离,利用街面环境,绝不贴上去。”方辰沉声应道,这是行动队的看家本领。
“其次,”林易继续道:“在摸清规律的同时,评估动手的难度和风险。哪里是最佳地点?何时是最佳时机?可能需要动用多少力量?会留下多少痕迹?周边环境如何?得手后如何安全撤离?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转移走他们手中的那些东西,你心里要同步开始盘算。”
“东西”二字,林易说得轻描淡写,但方辰完全理解其中的分量——
那指的无疑是这些富商巨贾手中掌握的大量黄金、外币、珠宝或者其他硬通货。
站长如此急切地需要一笔“大生意”的收益,数目绝不会小。
“明白。我会让各组在报告日常行踪时,一并标注可能的下手地点和路线草图。”方辰点头,随即又问道:“站长,如果目标在这几天里有落单,或者有特别适合下手的机会……我们是否相机行事?”
林易断然否决:“不。没有我的明确命令,绝对不准动手。你们的任务只有眼睛和耳朵,没有手。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次仓促的、可能出纰漏的行动,而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打草惊蛇的后果,我们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方辰:“尤其记住,我们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盯梢,只为最终的行动收集情报。在那之前,我要他们觉得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是!绝对隐蔽,只盯不动,等候命令。”方辰凛然,将这条铁律刻在心里。
“人员要可靠,嘴巴要紧。任务内容,仅限于执行任务的组长和核心组员知晓,对其他人,一律用‘例常侦查’或‘防范可疑人物’的理由搪塞。”林易最后叮嘱。
“明白。我用的人,绝对没问题。”方辰对自己手下兄弟的忠诚和能力有自信。
“好。”林易身体向后靠了靠,将那份名单重新收回牛皮纸袋,却没有立刻交给方辰:“名单和简单资料你记在脑子里。具体信息,你让自己手下的潜伏小组组长单独、分次领取目标的照片和更详细的背景,我们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痕迹,以免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