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石头微微一愣。

    

    “对，等。”

    

    林易的指尖轻轻拂过计划书的封面，那些墨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诱惑力：

    

    “张彪突然消失，对面一定会慌了阵脚乱，会想方设法弄清楚状况，更会想得到他们原本指望从张彪这里拿到的东西。

    

    他们越是着急，动作就会越多，破绽……也就越大。”

    

    他顿了顿，看向石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把我们控制住张彪的消息，用适当的方式，漏一点出去。

    

    记住，要像是无意中的疏漏，要让他们经过一番努力才能确认。

    

    然后，加强站内所有机密文件存放点的守卫，明松暗紧，特别是关于‘通县’、‘殷逆’相关的卷宗和计划。”

    

    石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悟：“站长是要……请君入瓮？”

    

    “不只是请君入瓮。”

    

    林易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丝毫温度：

    

    “是要看清楚，来的到底是哪一路的‘君’。

    

    盯紧所有有可能接触到这个‘缝隙’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尤其是……那些平时看起来最老实、最不起眼，或者，最不可能的人。”

    

    石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站长这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谋划。

    

    他肃然点头：“是！我亲自去安排，保证滴水不漏，又能让该闻到味的老鼠躁动起来。”

    

    “去吧，要记住，耐心点。”林易挥了挥手。

    

    石头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融入外面的夜色。

    

    油灯的光晕似乎摇晃得更厉害了一些。

    

    林易独自坐在光影交错之中，缓缓靠向椅背。

    

    他再次翻开那份锄奸计划，却没有阅读，只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神放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纸张，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的身影。

    

    网，已经张开了。

    

    香饵，已经散发出致命的气息。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条，或者那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鱼，在焦灼与贪欲的驱使下，主动游进这精心布置的罗网之中。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丝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这场无声狩猎开始的倒计时。

    

    不过，这份寂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电话铃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利剪，猝然绞碎了满室的寂静与等待。

    

    林易瞥了一眼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任由它响了四、五声，才不疾不徐地伸手拿起听筒。

    

    “喂。”

    

    “站长，是我，天木。”

    

    听筒里传来王天木的声音，与往常并无二致，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淡漠，听不出半分深夜来电应有的急促：“没打扰你休息吧？”

    

    “尚未歇下，天木兄有话请讲。”林易的声音同样平稳无波，目光却落在跃动的灯焰上，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另一端那人此刻的神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

    

    随即，王天木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刚听底下人捕风捉影，提到你那边似乎把张彪抓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观察林易的反应，尽管隔着电话。

    

    “此人平日里行事是孟浪了些，但终究是跟了我不少年的老人。

    

    若是他真有什么行差踏错，证据确凿，我自然无话可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话锋似转非转，语气却略微沉了沉：

    

    “林站长，咱们这行，规矩你比我懂。

    

    抓人，最好有拿得出手、堵得住嘴的东西。

    

    否则，风声鹤唳，容易寒了兄弟们的心，也让上头觉得我们不稳重。

    

    你那边……掌握切实证据了吗？足以坐实他通敌的铁证？”

    

    没有气急败坏的质问，没有试图捞人的急切，只有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关切”。

    

    仿佛他王天木最在意的并非张彪的生死，而是程序的“合规”，是不要“小题大做”。

    

    林易嘴角那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在灯光下似乎隐约加深了些许。

    

    他身体微微后靠，让椅背承受更多的重量，声音透过话筒传递出去，清晰而从容：

    

    “天木兄消息灵通，张彪确实在我这里‘协助调查’。

    

    至于原因。”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涉及站内近期数起情报泄露的疑点，以及……可能与城外某些不安定力量存在未明联系。

    

    我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目前还在甄别、核实阶段。”

    

    他既未承认已握有铁证，也未完全否认，将“调查中”这个模糊而充满可能性的状态摆了出来。

    

    “天木兄提醒的是，规矩自然要紧。

    

    所以一切调查，都会依照程序进行，记录在案。

    

    若确系误会，还他清白，若查有实据……”

    

    林易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那也只好依法依规，严肃处置，以儆效尤。

    

    这一点，想来天木兄定能理解，并予支持。”

    

    他将“支持”两个字，稍稍加重了半分，又迅速恢复到平常语调：

    

    “眼下，还请天木兄约束下属，勿要听信谣传，徒增纷扰。

    

    待案情明朗，该有的通报，定然不会缺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王天木似乎轻轻“呵”了一声，很轻，几乎像是错觉。

    

    “好，林站长做事，向来有分寸。

    

    那我就不多过问了，等你的‘通报’。”

    

    王天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不打扰。”

    

    “天木兄也请早些休息。”

    

    听筒里传来忙音。

    

    林易缓缓将电话挂回原位，清脆的“咔哒”一声，在重新归于寂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

    

    王天木的反应，几乎完全在林易的预料之中。

    

    平静，克制，强调证据和程序，急于撇清而非出言营救——

    

    这恰恰是王天木会做出的事。

    

    他不是不关心张彪，而是用一种更谨慎、更狡猾的方式在试探。

    

    这种方式，在施加压力的同时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而且不漏破绽。

    

    他知道了，但知道得似乎并不确切，至少对张彪的现状和“证据”的掌握程度心存疑虑。

    

    石头的“缝隙”，留得恰到好处。

    

    林易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摊开的锄奸计划，墨字在灯下幽暗反光。

    

    香饵已动，鱼儿……果然开始躁动了。

    

    王天木这通电话，本身就是第一个试探性的触碰。

    

    他会是张彪这条鱼背后那个潜藏得更深更大的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