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王天木办公室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沈小曼一身挺括的上尉制服,手里拿着一份封皮上印着醒目的“绝密”红字的文件夹,步履平稳地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王天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沈小曼推门而入,立正敬礼:“王站长,林站长让我将这份初步拟定的行动计划送您过目。”
她将文件夹双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然后依照惯例,退后两步,垂手肃立,目光落在王天木身后文件柜的铜把手上,姿态无可挑剔。
王天木“嗯”了一声,拿起文件夹,开始翻开。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划过某一行字,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推敲。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沈小曼静静等待着,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室内陈设。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皮面转椅,靠墙的书架和文件柜,角落里的衣帽架,还有一个摆着青瓷花瓶的小几。
她的目光在花瓶与墙壁的夹角阴影处,以及文件柜顶端靠里的缝隙停留了极短的瞬间,随即移开,面色如常。
大约一刻钟后,王天木合上文件夹,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抬眼看向沈小曼:
“计划很详尽,林站长费心了。大体框架我没意见,具体执行细节,我认为还可以再打磨一下。”
他将文件夹递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寻常的计划:
“这样吧,里面提到的几个关联点和时间窗口,我再斟酌斟酌,回头给站长提点个人意见,请他稍等一会。”
“是,您的意见我会一字不差转达林站长。”沈小曼上前一步,接过文件夹。
在身体前倾、手臂伸出的刹那,她左手小指极为隐秘地一弹,一个比衬衫纽扣还略小一圈、厚度如三四枚硬币叠起的黑色金属薄片,悄无声息地黏附在了办公桌侧面内沿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在她接过文件夹、并顺势再次退后立正的动作掩护下完成,自然流畅,毫无迟滞。
那是国外实验室最新流出的样品,利用特定频率的调频无线电波工作。
这个监听器无需外接电源,能耗极低,有效传输距离却相当可观,是这个时代监听技术的尖端产物。
“按保密规定,此件阅后需立即归档。”沈小曼提醒道。
“我知道规矩,拿去吧。”王天木挥了挥手,重新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另一份文件,不再多言。
“卑职告退。”沈小曼再次敬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缝隙里,她似乎听到王天木极低地哼了一声,以及他对副官吩咐的只言片语:“……张彪那边,你盯着点,有什么新消息,立刻报我。”
沈小曼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拿着文件夹,穿过走廊,来到机要室。
机要室主管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验看过沈小曼的证件和文件封皮上的绝密标识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文件夹。
他在一个专用的登记簿上让沈小曼签字,然后当着沈小曼的面,将文件夹放入一个编号为“甲柒”的厚重铁皮保密柜中,转动密码盘,上锁,拔下钥匙。
整个流程刻板而精确。
“文件已归档,请确认。”主管简短宣布,并且签发了一张入档回执。
沈小曼点点头,接过回执,转身离开了北平站。
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个离他们居住的四合院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下车后又在胡同里看似随意地绕了半圈,确认无人跟踪,才从侧门闪身进了院子。
这处四合院外表与左邻右舍并无不同,灰墙黛瓦,安静寻常。
但东厢房的地下室,已被悄然改造成一个秘密的监听据点。
沈小曼穿过堂屋,转动博古架上某个不起眼的瓷瓶,靠墙的一个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台阶。
她快步走下,书架在身后合拢。
深色的吸音材料,几盏戴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提供着主要照明,光线集中而幽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电子元件、机油以及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房间中央并排摆着三张操作台,上面是带有许多旋钮、表盘和真空电子管的黑色机箱,指示灯幽幽闪烁着红绿光芒。
三个穿着便装、戴着厚重耳机的人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不时在面前的电报纸带上记录下什么,或是调整着旋钮,追踪信号。
他们是总部电讯处秘密调派来的监听专家,连同部分设备,数日前已分批悄然进驻这里。
靠里的一张稍宽的操作台后,林易已然坐在那里,头上戴着一副监听耳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面前一台带有示波管的机器屏幕上跳跃的绿色波形。
石头站在他身后半步,抱着手臂,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林易微微侧头,见是沈小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另一副备用的耳机。
沈小曼无声地点点头,轻轻走到操作台另一侧坐下,熟练地拿起耳机戴好,伸手将其中一个信道切换旋钮调整到预定的频率。
监听器分为两路信号,一路指向王天木办公室,一路指向机要室那个保密柜附近预设的接收点。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稳定的沙沙声,那是环境底噪。
很快,属于王天木办公室的信道里,传来略显模糊但足以辨别的声响——
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椅子挪动声,还有王天木似乎在对副官低声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计划看过了……林易还是有点手段……但殷逆那边……不急……再等等……”
林易和沈小曼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更加凝神倾听。
属于机要室保密柜的信道里,则异常安静,只有极其微弱的环境电流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经过隔音材料衰减后几乎不可闻的说话声,无法分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