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小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我去西安,今天下午的火车,回来的时间不定。”
他说完,没有立刻补充任何解释,比如去做什么,去多久,有多危险,仿佛在等着沈小曼主动追问。
按照常理,任何人在接到这样一个突兀、模糊且显然非同寻常的指令时,都会问上一句“为什么”或者“具体任务是什么”。
然而,沈小曼只是陷入了思考。
她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思考的过程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与林易相接,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没有疑问,没有条件,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干脆得让林易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瞬间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痛快答应的动机是什么呢?
林易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更加晦暗,似乎又要下雨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易的疑惑,沈小曼依旧神情平静:“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你是长官,当然是你说了算,不用和我解释什么。”
原来如此,林易内心稍微松了一口气。
“沈上尉,我很欣赏你的这一品质。”
林易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但有些事,现在说破为时过早,也毫无益处。
你只需记住,此去西安,我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需要你的能力起作用,也希望,我们能彼此信任,至少在这段时间里。”
沈小曼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淡然:“我明白了,下午见。”
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逐渐远去。
望着沈小曼离去的背影,林易若有所思。
这恬淡如兰的性子,是真如她所表现得那样,还是一种外在的伪装?
再观察一段时间……
方辰和石头那边,则简单得多。
林易回到办公室不过十分钟,两人便被叫了进来。
听完同样简短而模糊的指令,方辰只是兴奋地摩拳擦掌,应道:“是,我马上去准备。”
石头更是咧嘴一笑:“早该出去活动活动了,憋在南京骨头都僵了。”
信任,在他们三人之间,是无需多言的东西。
这是在多次生死边缘和暗流涌动中淬炼出来的默契。
林易看着他们,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略微松缓了一丝。
然而,即便如此,关于西安之行的具体缘由、潜在的危险、乃至最终的目标,他依然选择了沉默。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负担越轻,行动也越利落。
他只额外叮嘱了石头一句:“车票的事你去办,要四张,今天下午的,用秘密的渠道,手脚干净点。”
他刻意强调了时间,也绝口不提西安站可能提供的便利。
石头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明白。”
石头动作很快,票是午后时分取回来的。
普通的硬卧车厢,身份也是借用了其他人的,一切看起来都毫不起眼。
林易接过车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
翟刚那语焉不详的提醒,徐世铮提起陈明远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都在他心里拧成了一个结。
他读懂了总部对西安站的那份不信任,或者说,高层之间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戒备。
因此,他做出了决定:
提前到12月5日出发,隐匿行踪,非必要,绝不与西安站发生任何正式接触。
12月7日,原定到达时间的前一天,林易、沈小曼、方辰和石头四人,已经随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西安火车站破旧的大门。
没有迎接,也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
四人就提着简单的行李,迅速汇入古城灰蒙蒙的人潮与冬日清冷的空气中。
他们像几滴水,落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湖泊。
12月8日下午,西安火车站。
天色依旧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古城墙的垛口。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站前广场略显空旷的一角,几个穿着中山装或棉袍的男子不时抬手看表,又伸长脖子望向出站口涌出的人流。
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逐渐变为困惑,再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确定是今天下午这趟车?”
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旁边年轻的手下。
“没错啊!总部那边传来的消息就是这样,特派员林易少校,今日下午抵站。”
年轻手下赶忙翻开手头的记事本,再次确认了一遍。
可是,一趟又一趟的旅客几乎散尽,月台广播也播报完毕,他们始终没有见到符合描述的人员。
“不会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改了期?”有人小声嘀咕道。
领头的中年男人面色沉了下来,他挥挥手,示意手下人再去站内仔细询问一遍。
自己则走到一旁,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杂着哈气,模糊了他审视着眼前这座古老车站的视线。
一种隐隐的不安,像这西安冬日无处不在的寒气,慢慢渗透进来。
特派员没有出现。
是他们错过了,还是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接到?
半晌,手下几乎是小跑着回来,口里还不断呼着白气,声音说不上的焦急:
“站……老大!咱不用等了,那趟车次早就到站了。”
而此时,在距东北军在西安驻地总部几条街外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二楼房间里,林易正轻轻撩开临街窗户厚重布帘的一角,目光沉静地投向远处军营的方向。
街上行人匆匆,小贩的叫卖声断续传来,一切都笼罩在古城黄昏前特有的寂寥与躁动之中。
沈小曼坐在桌边,正在摆弄那个易容箱;
石头靠在门边,看似放松,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走廊的动静;
方辰则就着昏暗的天光,研究着一份刚弄来的西安城区简图。
他们,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