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辰时，苏州文庙。
九尺高台覆明黄绸缎，礼部官员分列两侧，僧道各执法器，香烟缭绕。康熙端坐正殿檐下龙椅，左右立着胤祉、胤禩，以及随驾南巡的文武重臣。苏州百姓挤满庙前广场，万头攒动，皆想一睹祥瑞真容。
胤禛身着亲王朝服，手捧紫檀锦盒，缓步登台。盒中正是那枚莲花玉坠。昨夜锁龙潭归来，玉坠已碎裂成三块，他以金丝重新镶嵌，裂纹处填以珍珠粉，远看依旧完整，近观则显残破。
但康熙要的就是这份“残破”——祥瑞现世时有损，正应“天道忌盈”之理，反添神秘。这是今晨父子密谈时定下的说辞。
胤禛将锦盒置于高台中央的黄绸上，退后三步，行三跪九叩大礼。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祭文，文辞华美，颂扬天佑大清、祥瑞现世。僧道开始诵经，钟磬齐鸣。
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那声惊雷炸响。
晴空万里，却有一道紫电劈中文庙东南角的古银杏！树干炸裂，火光腾起，惊得人群四散。更诡异的是，雷电余波竟顺着地面蔓延，直扑高台！
胤禛瞳孔骤缩。他看见电流触及锦盒的刹那，盒中玉坠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不是昨夜水府的柔和光华，而是暴烈的、充满攻击性的光芒，如利剑刺破黄绸，直冲云霄。
“护驾！”侍卫统领厉喝，御前侍卫瞬间围成人墙。
但康熙稳坐不动，只眯眼盯着那道光柱。光柱持续三息后消散，而锦盒…已化为齑粉。玉坠悬浮半空，三块碎片自行分离，呈三角排列，每块碎片内部都浮现出一幅流动的星图。
星图交汇处，投射出一个女子的虚影。
长发道袍，面容清冷，正是楚宁在水府中的模样。但此刻的她双目紧闭，似在沉睡，虚影也只维持了一息便消散。
全场死寂。
胤禩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上前跪奏：“皇阿玛！此玉显形诡异，恐非祥瑞，乃妖物！儿臣请旨，即刻封存查办！”
胤祉也附和：“八弟所言极是。晴空霹雳，玉现女影，实乃不祥之兆。”
康熙沉默，目光扫过胤禛。四阿哥仍跪在原地，面色苍白，却咬牙道：“儿臣启奏，此玉确有灵异，但绝非妖物。昨夜儿臣梦得太祖托梦，说此玉乃前明修真之士所遗，内封护国龙灵。今日雷电，正是龙灵觉醒之兆！”
“龙灵？”胤禩冷笑，“四哥莫要欺君。方才那女影分明是女子形态，何来龙灵之说？”
“龙灵化形，本无定式。”胤禛迎上他的目光，“八弟博览群书，当知《道藏》有载：龙女修持，可化人身。此玉既出自太湖，太湖古称震泽，乃龙宫所在，内有龙女遗宝，有何不可？”
两人对视，空气中隐有火花。
康熙忽然抬手：“够了。”
帝王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直至玉坠碎片前。他伸手，竟直接握住其中一块碎片！碎片触手温凉，内部星图流转加速，却未再爆发异象。
“传钦天监正。”康熙淡淡道。
钦天监正梅珏是梅文鼎的侄孙，年过六旬，精于星象。他被急召而来，看见悬浮的玉坠碎片时，脸色骤变。
“皇上…此物…此物是…”
“是什么？”
梅珏扑通跪地，颤声道：“此乃‘三星镇龙符’的核心碎片！臣叔祖文鼎公生前曾言，前朝有异人制三星符，分置三处龙脉节点，可镇锁江南气运。后符碎，碎片散落，其中一片刻有莲花纹，内蕴星图…”
他指向碎片上的图案：“此星图是洪武二十八年冬至夜的紫微垣星象！那一夜，彗星袭月，天象大凶。制符者定是借此时辰，将凶煞之气封入符中，以毒攻毒，镇压更凶之物！”
康熙眼神一凛：“更凶之物？指什么？”
“臣…臣不知。”梅珏伏地，“但叔祖笔记中提过，三星符镇的是‘太湖龙怨’。传说元末张士诚兵败，其麾下白莲教军师以十万军民性命血祭，在太湖底唤醒上古恶龙，欲借龙威复国。朱元璋得刘伯温之助，擒龙锁于潭底，制三星符永镇。若符碎…”
“若符碎会如何？”
“恶龙将醒，江南陆沉！”
话音落，玉坠碎片突然齐齐震颤！星图光芒暴涨，在三块碎片间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清晰画面——
幽深水底，白玉宫殿，九根盘龙柱环绕一株七尺玉莲。莲已开六瓣，莲心跳动如心脏。而宫殿之外，黑暗的水中，隐约可见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画面持续五息，消散。
文庙内外，鸦雀无声。
胤禛心脏狂跳。那宫殿正是锁龙潭水府，玉莲是楚宁魂魄所寄。而那双红眼…就是被镇压的恶龙？楚宁苏醒，竟会惊动它？
康熙缓缓转身，看向胤禛：“老四，你昨夜去了锁龙潭？”
“儿臣…”
“说实话。”
胤禛咬牙：“是。儿臣夜探锁龙潭，见水底有宫殿虚影。今晨玉坠异变，儿臣猜测…或许与潭底之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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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知，如何重新封印恶龙？”
“儿臣不知。但…”胤禛抬头，“既然三星符已碎，或许该寻其他镇龙之法。比如…以善龙制恶龙。”
胤禩插话：“四哥莫要妄言！龙乃神物，何来善恶之分？”
“八弟忘了锁龙潭传说？”胤禛反问，“潭底锁的是为祸苍生的恶龙。而玉坠所化龙女虚影，乃前明修真之士，以身镇龙三百年，此非善龙？”
康熙摆手制止争吵，对梅珏道：“三星符既碎，可能重制？”
“需…需三样材料。”梅珏擦汗，“长白山千年参王的根须，取其生机延续符力；昆仑暖玉的心髓，以其温润调和凶煞；还有…还有一滴真龙血，为符引。”
真龙血三字一出，所有人呼吸一窒。
帝王之血，岂可轻取？
康熙却笑了：“朕的血，若能救江南万民，取一滴又何妨。”
“皇阿玛不可！”胤禩、胤祉同时劝阻。
“朕意已决。”康熙看向胤禛，“老四，前两样东西，你可能寻来？”
胤禛想起楚宁所需三物，竟与梅珏所说完全一致！只是目的不同——楚宁为复活，梅珏为镇龙。但若恶龙真醒，楚宁的水府首当其冲…
“儿臣…尽力。”他沉声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康熙目光如炬，“七日内，朕要看到重制的三星符。至于真龙血…待你备齐前两物，朕自会赐予。”
七日。比楚宁给的三日多了四日，但任务多了一倍——不仅要取物，还要重制符箓。
胤禛叩首：“儿臣领旨。”
献玉仪式草草收场。玉坠碎片被钦天监收走研究，百姓在官兵驱散下议论纷纷离去。文庙恢复平静，但暗流已汹涌。
午后，康熙在拙政园远香堂密室单独召见胤禛。
没有旁人，甚至没留太监伺候。父子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棋桌，棋盘上摆着残局——正是去年腊月胤禛离京前，与康熙未下完的那盘。
“该你了。”康熙执黑子，落下一枚。
胤禛执白，手指在棋篓里摩挲，却迟迟未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棋上。
“下棋如治国，最忌心乱。”康熙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当众允你七日之期？”
“儿臣不知。”
“因为老八会在七日内，动用一切手段阻你。”康熙落子，吃去白棋三子，“他想要的不是镇龙，是乱。江南越乱，太子监国过失越大，他才有机会。”
胤禛抬头：“皇阿玛既知八弟心思，为何…”
“为何不制止？”康熙笑了，“因为朕也想看看，老八能做到什么地步。更想看看你，在绝境中能走到哪一步。”
他指向棋盘：“这局棋，黑子是朕，白子是你。老八、老大、太子…都是盘外风。风大时，棋会晃，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执棋人的手段。”
胤禛终于落子，是一步险招，直插黑棋腹地：“所以皇阿玛以江南为局，以龙怨为饵，试炼儿臣？”
“试炼？不。”康熙摇头，“是托付。”
他放下棋子，正色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此次南巡途中数次咯血，太医说…最多三年。三年内，大清必须有一个稳得住局面的继承人。太子刚愎，老大狂妄，老八阴柔，老十三热血…只有你，老四，忍得住，狠得下，也…重情义。”
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胤禛喉头哽咽：“皇阿玛…”
“那玉坠里的女子，是楚宁吧。”康熙忽然道，“昨夜锁龙潭，你见到她了？”
“……是。”
“她要真龙血，是为复活？”
胤禛沉默，算是默认。
康熙长叹：“痴儿。但朕不怪你。人生在世，总得有些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他顿了顿，“你需想清楚：若复活她，需重制三星符，符成则恶龙永镇，她也可能被一并封印。若不成，恶龙醒，江南灭，她同样活不成。”
两难抉择。
胤禛握紧拳头：“没有第三条路？”
“有。”康熙眼中闪过锐光，“斩杀恶龙，彻底破除封印。但需入潭底，直面龙怨。且必须在七日内完成——七日后是惊蛰，春雷动，龙气升，恶龙力量将达顶峰。”
斩杀恶龙…
胤禛想起水府中楚宁的话：“这殿中阵法若被破坏，太湖龙脉将彻底失控。”若恶龙本就是龙脉怨气所化，斩杀它，是否会伤及龙脉根本？而楚宁的魂魄依托龙脉温养…
“朕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康熙起身，“明日辰时，告诉朕你的选择。是制符镇龙，还是…屠龙。”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无论选哪条路，朕都支持。因为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密室门开复阖。
胤禛独坐棋桌前，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棋局如人生，每一步都牵连无数。而此刻，他手中棋子，关乎一人性命，更关乎江南苍生。
窗外暮色渐浓。
他取出怀中那片白玉莲花瓣。花瓣微光流转，内里映出楚宁沉睡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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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选镇龙，她可能永眠。
若选屠龙，她可能魂散。
没有万全之策。
入夜，春雨又至。
胤禛召来青鸾、方承志，在书房密议。他简述了白日之事，隐去康熙托付那段，只说圣命七日为期，需寻参王根须、暖玉心髓，并做抉择。
方承志首先道：“长白山参王，学生倒有线索。静安法师曾言，他师兄了然禅师在长白山修行，三十年前偶得一株八百年参王，取其主根制药，剩余根须或还保存。学生可修书一封，请禅师相助。”
青鸾接着说：“昆仑暖玉…奴婢记得，年羹尧大人去年平定青海时，曾得一块昆仑玉髓，献与皇上，皇上赐给了…八阿哥。”
胤禩？胤禛皱眉。这倒是棘手。暖玉在胤禩手中，他必不肯给。强取不得，只能智取。
“至于屠龙…”方承志犹豫，“学生翻查典籍，锁龙潭恶龙乃是万民怨气所聚，非实体，寻常刀剑难伤。需以至阳至刚之物，辅以龙气，方可斩灭。”
“何谓至阳至刚？”
“雷击木。且必须是同一棵树遭三次雷击而不死，取其心材制剑。”方承志道，“但此物可遇不可求…”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道紫电劈中园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干炸裂，火光冲天。但雷击过后，槐树竟未倒，焦黑树身中，露出一段暗金色的木质。
青鸾冲出去查看，回来时手中捧着一截焦木：“四爷…这木头内蕴金光，触手滚烫，似非凡物。”
方承志接过细看，失声道：“这正是三次雷击木！此树…学生记得，康熙二十三年、三十三年、以及今日，各遭一次雷击，竟都未死！取其心材，正是至阳之物！”
天意？还是楚宁冥冥中的指引？
胤禛抚过焦木，木中残留的雷电之力让他掌心发麻。他看向窗外雨幕，仿佛看见锁龙潭底，那双猩红龙眼正透过水面，与他对视。
“承志，你即刻启程去长白山，寻了然禅师求参王根须。青鸾，设法查清暖玉在八爷府的具体位置。”他顿了顿，“至于这雷击木…我亲自处理。”
“四爷选屠龙？”青鸾惊问。
“我不知道。”胤禛诚实道，“但我想去潭底，亲眼看看那恶龙，也…再看看她。”
只有直面，才能抉择。
子时，雨稍歇。
胤禛带着雷击木心材，再赴锁龙潭。腰间锦囊已空，玉坠碎片在钦天监，只有那片白玉花瓣贴身藏着，散发微温。
潭水平静，倒映残月。
他划破掌心，将血滴入水中——这是楚宁教他的方法，以血为引，可暂开水府通道。血液入水，果然泛起涟漪，潭底再现白玉宫殿轮廓。
但这次，宫殿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伸向无尽黑暗。而那双猩红龙眼，就在黑暗深处，冷冷注视着他。
胤禛深吸口气，握紧雷击木，纵身入水。
花瓣在怀中发烫，似在回应。
潭水将他吞没。
而在水面之上，一个人影从林中走出，正是胤禩。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白玉，嘴角勾起冷笑。
“四哥，你想屠龙？那弟弟…就帮你一把。”
他将暖玉投入潭中。
玉入水，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黑暗深处。
猩红龙眼，骤然亮了一倍。
水府殿中，白玉莲轻颤。
第七片花瓣，缓缓绽开。
莲心虚影睁眼，看向殿外黑暗，眼中闪过决绝。
她抬手，殿门轰然洞开。
门外，胤禛持雷击木而立。
门外，黑暗中龙吟渐起。
七日倒计时，此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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