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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章 临渊
    腊月的苏州难得放晴,拙政园的残荷覆了层薄霜,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胤禛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

    那枚莲花玉坠温温热热的,像揣了块暖玉在怀里。自虎丘那日后,玉坠便有了温度,且一日暖过一日。张云笙留下的养魂符贴在坠身,朱砂符文化作淡金纹路,与玉质本身的莲纹交织,仿佛有了生命。

    胤禛将玉坠举到窗前细看。内部那支梅花簪的虚影清晰了些,甚至能看清簪头的红宝石有细微的光泽流转。他想起楚宁虚影说的那句等我完全醒来,心头就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颤。

    青鸾端热水进来时,见他这般模样,抿嘴笑了:四爷这三个月,比过去三十年笑得都多。

    用过早膳,粘杆处的密报送到了。胤禛展开,眉头渐锁。

    密报有两份。一份是京城来的,说皇上南巡的仪仗已定,正月十六出京,二月初三抵苏州。随行名单上有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还有新任九门提督鄂伦岱——这是胤禩举荐的人。

    另一份是江宁曹寅的私信,字迹潦草:龙江关坑道清理时,发现一处暗室,内有前朝银矿的旧账册。册中记载,洪武二十八年,此处曾产出一种紫色晶石,钦天监定名为紫荧,悉数运往京城。但永乐年后,再无记录。

    紫荧石能抽龙脉阴气,前明皇室收集这个做什么?胤禛想起楚宁说过,朱元璋建国后,曾广招奇人异士稳固国运。莫非那时,就有人动了龙脉的心思?

    他正沉思,方承志匆匆进来:四爷,杭州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杭绸夹袄,自称姓陆,是杭州织造衙门的一名书办。他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印鉴是雷峰塔重修工程监造官的。

    信很短:腊月初八夜,雷峰塔地宫异动,有金光自裂缝出,持续三刻方散。次日查勘,地宫中央多了一物,不敢擅动,请四爷定夺。

    随信附了张草图。画的是个莲花形状的石台,与虎丘剑池下那个一模一样,但更小。石台中央,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紫色晶石。

    第三处紫荧石。原来梅文鼎的三星夺脉阵,核心阵眼不在虎丘,在雷峰塔。虎丘只是能量中转站,真正的抽取和储存,都在西湖底下。

    胤禛立即回信: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另,调杭州驻军一队,日夜看守。

    陆书办领命而去。

    方承志忧心道:四爷,梅文鼎虽被抓,但这阵法似乎还在自行运转。若紫荧石继续抽取能量

    话未说完,胤禛怀中的玉坠突然发烫!

    不是寻常的温热,是灼人的烫。他忙取出,只见玉坠表面的金纹正疯狂流转,内部的梅花簪虚影剧烈震颤。更诡异的是,玉坠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汗,是清澈的、带着淡淡莲香的液体。

    青鸾惊呼:玉坠在哭?

    不,是在排毒。胤禛想起楚宁虚影消散前说的那句再等我一会。也许她的意识正在与紫荧石抽取的能量对抗,那些能量中掺杂了阴邪之气,需要排出。

    他取来白玉盘,将玉坠置于盘中。水珠越渗越多,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水色起初清澈,渐渐变成淡金,最后竟泛起紫光——正是紫荧石的颜色!

    玉坠在净化龙脉能量。

    这个认知让胤禛既喜且忧。喜的是楚宁的意识恢复程度远超预期,已能主动处理外来能量。忧的是,若紫荧石继续抽取,她会不会负担过重?

    必须毁掉雷峰塔下的阵眼。

    但怎么毁?紫荧石与龙脉深度绑定,强毁可能引发地动。且那里是西湖名胜,众目睽睽,不能大动干戈。

    腊月十五,京城第二批密报到了。

    这次是胤祥的亲笔信,用兵部加急渠道送来,内容却让胤禛心头一沉。

    信中说,皇上近日咳疾复发,太医说是旧年寒气入肺,需静养。但南巡之事已昭告天下,不能改期。太子胤礽主动请缨,说要代父南巡,被皇上斥退了。然而朝中已有议论,说皇上龙体欠安,太子监国理所应当。

    更关键的是,胤祥查到,胤禩最近频繁接触钦天监的人,似乎在查什么星象记录。其中有条记录很怪:康熙三十六年九月,紫微垣东南有异星现,色赤,三夜而隐。那年正是楚宁穿越的时间。

    胤禩在查楚宁的来历。

    胤禛烧掉信,在书房踱步。窗外又飘起细雪,江南的冬天虽不及京城酷寒,但这湿冷更浸骨头。他忽然想起楚宁初到茶房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捧着热茶暖手,指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南方的雪软,不像北方的刀子风。

    那时他只当她是个有点特别的宫女,怎会想到后来这许多牵绊。

    青鸾轻叩门扉:四爷,八爷府上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寻常奴才,是胤禩的贴身太监何玉柱。这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但眼珠子转得贼快。

    何玉柱躬身行礼:奴才给四爷请安。八爷让奴才送些南巡时用的物件来,说是江南湿冷,四爷久居北地,怕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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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貂皮大氅、暖手炉、上等银霜炭,还有几匣子参茸补品。东西都是好的,但在这个当口送来,意味深长。

    胤禛淡淡道:八弟有心了。替我谢过他。

    何玉柱却不急着走,眼睛往书房里瞟:四爷这儿真雅致。听说四爷得了一枚古玉,温润非凡,八爷也想开开眼呢。

    果然冲着玉坠来的。

    胤禛面不改色:不过寻常玉佩,没什么稀罕。八弟若喜欢玉,我那儿有几块和田籽料,改日让人送去。

    何玉柱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眯眯告退了。

    人一走,方承志就从屏风后转出:四爷,八爷这是试探。

    不止试探,是敲打。胤禛冷笑,他在提醒我,我在江南的一举一动,他都盯着。

    那玉坠

    藏好。胤禛将玉坠从怀中取出,递给青鸾,放进密室那个紫檀匣里。匣里有张云笙留的隐匿符,能屏蔽探查。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能挡一时。胤禩既然起了疑心,必会查到底。而玉坠近日的异状,恐怕已被眼线报上去了。

    果然,三日后,苏州知府赵申乔登门拜访。

    赵申乔是胤禩的门人,去年刚调任苏州。此人表面恭顺,实则精明狠辣,到任后安插了不少亲信。他此番来,名义上是禀报接驾事宜,实则句句旁敲侧击。

    下官听闻,四爷府上有祥瑞现世?酒过三巡,赵申乔故作不经意道,百姓都在传,说拙政园有玉灵庇佑,冬荷开花呢。

    胤禛放下酒杯:子虚乌有。冬荷开花是暖冬所致,与祥瑞何干?

    可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赵申乔压低声音,说那玉灵是女子模样,常在月夜现身,还与四爷说话

    砰!胤禛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赵知府,你是朝廷命官,怎可听信市井流言?皇上南巡在即,苏州上下当齐心准备接驾。若因这些无稽之谈耽误正事,本王的板子可不认人。

    赵申乔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告罪:下官失言,四爷恕罪。

    送走赵申乔,胤禛站在廊下,看雪越下越大。青鸾为他披上大氅,低声道:赵申乔敢当面试探,必是得了八爷授意。四爷,这事捂不住了。

    捂不住,就不捂。胤禛眼中闪过锐光,他不是要查吗?让他查。但查出来的,不能是妖物,得是祥瑞。

    腊月廿三,小年。

    胤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主动邀请赵申乔和苏州几位乡绅名流,到拙政园赏雪煮茶。

    席间,他看似无意地提及:本王最近得了一梦,梦见太祖爷托梦,说江南有灵玉现世,乃大清国运昌隆之兆。醒来后,果然在园中荷塘淤泥里,发现这枚古玉。

    他取出一个锦盒。盒中正是那莲花玉坠,但此刻的玉坠被重新镶嵌过,配了金丝编的络子,下坠五色丝绦,看起来确实像件古物。

    众人传看,纷纷称奇。有老翰林说,这玉纹路天然成莲,是佛家至宝。有富商说,触手生温,定非凡品。

    赵申乔接过细看,眼中闪过疑惑——这玉坠和眼线描述的一样,但四爷如此大方展示,反倒让他不敢确定。

    胤禛继续道:本王已上奏皇上,将此玉献为南巡贺礼。届时请高僧开光,供奉于苏州文庙,佑我江南文运昌盛。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从私藏妖物,变成献礼祥瑞。赵申乔就算有疑,也不敢再说什么。

    但胤禛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危机,在雷峰塔。

    腊月廿八,他秘密去了趟杭州。

    雷峰塔已封锁,驻军统领是胤祥的旧部,可靠。地宫入口在塔基下,需移开一块千斤重的石板。石板挪开,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胤禛举着火把下去。地宫不大,中央果然立着那座莲花石台。台心的紫荧石有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内部似有液体流动。石台周围,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不是汉字,不是满文,是种从未见过的文字。

    方承志随行,看到那些符文,忽然道:四爷,这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少年努力回忆:在静安法师的经卷里。有一本梵文夹页的笔记,上面就有这种字。师父说,那是前朝钦天监自创的密文,用来记录天机。

    能译吗?

    我试试。

    方承志蹲下,用手指临摹符文。他记性极好,静安生前教过他不少奇门知识。片刻后,他脸色发白:这是逆转龙脉的咒文。紫荧石不只在抽取能量,还在将江南龙脉的阳气转为阴气,输送到

    输送到哪?

    少年指向符文中的一个符号:这个标记,我在京城的堪舆图上见过。是景山。

    景山?紫禁城后的万岁山?

    对。景山是大清龙脉入宫的咽喉。若此处被阴气侵染,整个皇宫的龙气都会衰败。到时皇上胤禛倒吸一口凉气。

    梅文鼎布的这个局,根本不是要开什么小天门,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大清的龙脉根基!而时间点选在康熙南巡期间——皇上离京,宫中空虚,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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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立刻毁掉这阵眼。

    但怎么毁?紫荧石已与地脉相连,强毁会引发地动,西湖可能决堤。

    就在胤禛焦灼时,怀中的玉坠再次发烫。这次烫得惊人,他甚至闻到了皮肉焦糊的气味。

    他忙取出玉坠。只见玉坠表面的金纹已全部点亮,内部的梅花簪虚影绽放出刺目光华。更奇的是,玉坠开始自行浮空,缓缓飞向石台上的紫荧石!

    玉坠悬在紫荧石上方三寸处,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就洒落一片金色光屑。光屑触及紫荧石,石头表面便出现细密裂纹。

    它在净化紫荧石!

    胤禛明白过来。楚宁的意识借助玉坠为载体,正在用自身力量净化被污染的龙脉能量。但这样做,她的消耗极大

    果然,玉坠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洒落的光屑如雨。紫荧石的裂纹越来越多,内部流动的紫色液体开始外渗,一接触空气就化作青烟消散。

    地宫开始震动。不是地动,是龙脉能量在重新平衡。石台上的符文逐个熄灭,那些扭曲的文字像被橡皮擦去,逐渐消失。

    但玉坠也在变暗。表面的金纹逐渐淡去,内部的梅花簪虚影开始模糊。胤禛甚至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是楚宁的声音!

    她在硬撑。

    住手!胤禛想冲过去阻止,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玉坠周围形成了保护结界,不让他靠近。

    方承志急道:四爷,楚先生是在用最后的力量净化阵眼!若强行打断,前功尽弃不说,她可能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耗尽?

    少年咬咬牙,忽然划破掌心,将血洒向玉坠:我的血里有顺治爷的龙气,或许能分担一些!

    血珠触及结界,竟被吸收了!玉坠的光芒稳了一瞬。

    胤禛见状,毫不犹豫划破心口——还是那道旧伤。心头血比寻常血更珍贵,但此刻顾不上了。

    血滴飞向玉坠,同样被吸收。玉坠的光芒又亮了些,旋转速度稍缓。

    但还不够。紫荧石只净化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仍在疯狂抽取龙脉。

    就在这时,地宫入口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几个人影冲了下来。

    是张云笙!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老道士,皆穿天师道袍。

    师父!方承志惊喜。

    张云笙脸色苍白,显然伤未痊愈,但眼神坚毅:我在龙虎山感应到江南龙脉异动,知道必是此阵作祟,便请了两位师叔前来助阵。

    两位老道也不多话,立即布阵。一人取出桃木剑,剑尖燃起三昧真火;一人掏出铜铃,摇动间梵音阵阵。

    三昧真火射向紫荧石,铜铃声波震荡符文。加上玉坠的净化之力,三股力量合击,紫荧石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能量的溃散。紫色晶石化作漫天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然后渐渐熄灭。石台寸寸龟裂,最终坍塌成一堆碎石。

    地宫震动停止。龙脉能量恢复了平和,甚至比之前更温润——楚宁的净化,去除了其中积攒数百年的阴秽。

    玉坠从空中坠落。

    胤禛飞扑接住。入手冰凉,光华尽失,内部的梅花簪虚影也不见了。玉坠表面布满裂纹,像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楚宁他颤声呼唤。

    没有回应。玉坠死寂。

    张云笙上前把脉般探查玉坠,良久,沉重摇头:楚姑娘的意识消耗过度,陷入深度沉眠。这次可能真的要很久了。

    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醒不来。

    胤禛将玉坠紧紧捂在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它。但玉坠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地宫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张云笙的师叔收起法器,叹道:此女以魂护龙脉,功德无量。然魂魄受损太重,寻常温养恐难见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寻得天下至阳至纯之物,为她重铸魂基。老道沉吟,比如昆仑暖玉、南海鲛珠,或是长白山千年参王。但这些皆是传说之物,可遇不可求。

    胤禛抬头:只要这世上有,我就去寻。

    哪怕寻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

    众人沉默。晨光从地宫入口透入,照在胤禛脸上,照见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

    离开雷峰塔时,杭州城已开始苏醒。西湖上飘着薄雾,断桥残雪在晨光中如诗如画。

    胤禛回头看了眼雷峰塔。塔身那道裂缝还在,但已不再渗出阴气。也许有一天,它会真正倒塌,像所有旧时代的遗迹一样,湮灭在时间里。

    但楚宁不会。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玉坠还在,她就永远在。

    马车驶回苏州。胤禛一路将玉坠捂在心口,一言不发。

    方承志红着眼眶:四爷,楚先生一定会醒的。

    青鸾也道:姑娘那么坚强,不会抛下四爷的。

    胤禛只是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玉坠的裂纹。忽然,他感觉指尖触到一点微弱的搏动——像心跳,很轻,但确实存在。

    玉坠还活着。楚宁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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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够了。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到:皇上龙体转安,南巡照旧。另,皇上口谕,让雍亲王好生保管那枚古玉,待南巡时,朕要亲眼看看这祥瑞。

    随旨而来的,还有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刻着五爪团龙,背面有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康熙随身三十年的贴身玉佩,如今赐给了胤禛。

    意义不言而喻。

    胤禛对着北方磕头谢恩。起身时,他将那枚莲花玉坠和康熙的玉佩并排放在案上。

    一龙一莲,一帝一魂。

    窗外,爆竹声起。江南的年,来了。

    而玉坠中,那点微弱的心跳,在爆竹声里,似乎又强了一分。

    尾声·待春

    正月十五,上元灯夜。

    胤禛独自坐在水榭,看满园花灯。玉坠挂在颈间,贴着心口,偶尔会传来一丝微温,像楚宁在说:我在。

    他斟了杯酒,对着虚空举杯:楚宁,元宵安康。

    没有回应。但他仿佛看见,灯影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消散在风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青鸾急步进来:四爷,京里最新消息——皇上已启程,太子监国。但监国首日,太子就罢了三个户部官员的职,都是八爷的人。

    胤禛放下酒杯。

    山雨欲来。

    而他要等的人,还在漫长的归途。

    但这一次,他不急了。

    余生还长,足够等一朵莲花,再度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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