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将军和殿下!”
陈庆之的亲卫统领目眦欲裂,带着几名亲卫,在陈庆之前面团团围住。
陈庆之的白袍溅满亲卫飞溅的鲜血,死死盯着江心那艘如同移动山峦的“望霄”。
“报!”
一位斥候踉跄着扑倒在陈庆之脚下,肩头一支弩箭兀自震颤。
“李崇将军战死!滩头……滩头西翼彻底失守了!”
他说着,血沫从他嘴边不住溢出。
闻听此言,方才还在勉力支撑的士卒们,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有人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陈庆之未看脚下的斥候。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钉在长江之上。
那里,浓烟被更狂暴的力量撕开。
在火船残骸燃烧的余烬和刺鼻的黑烟之上,是另一片遮天蔽日的玄金之色!
不再是笨拙的浮城,而是劈开浊浪的刀锋!
千帆竞发!艨艟斗舰挣脱了铁索的象征性束缚,即便东南风十分强劲,可它们就像没受到任何影响,直扑采石矶滩头!
如林的桅杆顶端,“双日”战旗在风中发出裂帛般的咆哮。
战鼓也不再是单调的催促,而是凝聚成一股沉浑、暴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节奏越来越快。
“万胜!万胜!万胜!”
“望霄”号稳稳压向滩头。舰首,一道身影孑然独立。
玄色披风在激烈江风中狂舞,猎猎风声中,那身影纹丝不动,如同天神俯视着凡间蝼蚁的挣扎,视线穿透硝烟,精准落在陈庆之身上。
高欢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压。
无声,却比任何号角都更具威力。
无数玄甲锐士如同黑色的铁流,轰然倾泻而下!
滩头,瞬间化作修罗血池。
“顶住!长矛手上前!弓弩手!放!”
一名梁军都尉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支粗大的床弩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将他连人带甲胄整个贯穿,巨大的冲击力拖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重重砸翻了后面几名盾兵。
刚刚勉强列起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吼!”
夏军重甲步卒顺着缺口狂涌而入,沉重的战斧、长刀劈砍下去,梁军单薄的皮甲如同纸糊,断臂残肢混合着内脏的腥气冲天而起。
血雾弥漫,惨叫声与兵刃撞击的刺耳噪音混杂成一片,一时之间,战场上指挥的号令都难听分明了。
陈庆之的白袍早已被血与泥浆染得看不出本色。他死死守在滩头通往高坡的石阶前,狭窄的坡道成了梁军残部最后的屏障,也是夏军通往采石矶主寨的咽喉。
“噗!”
他手中青钢长剑精准地刺入一名夏军重甲步兵头盔与颈甲的缝隙,手腕一绞,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剑锋还未抽出,侧面一柄长刀已带着恶风砸向他的头颅!
“将军小心!”另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亲卫嘶吼着扑过来,用身体撞偏了长刀的方向。沉重的刀锋擦着陈庆之的肩甲掠过,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却重重拍在了那年轻亲卫的背心上。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年轻亲卫双眼猛地凸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热血狂喷而出,尽数溅在陈庆之的白袍之上。
陈庆之甚至没看清那年轻亲卫的脸。他只是看到那双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最后凝固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忠诚。
一股滚烫的腥气直冲陈庆之的鼻腔,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袍,紧贴着他的肌肤。
这种血腥气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这血的重量几乎让他握剑的手腕微微一沉。这不是敌人的血,是他的兵,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混账!”
他猛地旋身,长剑不再追求精准,而是裹挟着全身的力量和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悲愤,狂暴地横扫而出!
“铛!噗嗤!”
一剑,格开侧面刺来的长刀;再一剑,狠狠劈入那挥舞长刀的夏军什长脖颈!力道之大,几乎将那颗戴着铁盔的头颅整个斩下!
然而,更多的玄甲身影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陈庆之的身影吞没。
“子云!”
一声清厉的呼唤传来,萧妙芷不顾一切撞入战团。她手中并非名剑,只是一柄从阵亡士兵手中捡起的普通环首刀,此刻却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嗤啦!”
刀锋精准地掠过一名正举刀欲劈向陈庆之侧后的夏兵手腕。
萧妙芷脚步不停,手腕诡异一抖,刀尖向上撩起,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另一名夏兵的下颌!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她的清冷面容截然相反的狠辣决绝。
但她终究不是万人敌。强行撞入这最惨烈的绞肉漩涡,只为替陈庆之分担片刻压力。
素白的衣袂瞬间被数道兵刃划开,鲜血迅速在肩头、手臂洇开刺目的红梅。一支流矢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陈庆之目眦欲裂,看到她肩上绽开的血花,心头一紧。他猛地荡开身前几把兵刃,一把抓住萧妙芷的手腕。
“走!”他低吼着,声音颤抖。
败局已定,他可以死,但不能让她死在乱军之中!他拖着萧妙芷,长剑挥舞,向后方那道更高的石坡退去。
“望霄”号,舰首。
高欢目光掠过下方惨烈厮杀的滩头,最终定格在那道且战且退的白袍身影和他身边那抹刺目的素白之上。
“困兽之斗。”
他身旁的侯景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陛下,大局已定了!那萧家小娘也跑不了!末将这就带人上去……”
“不必。”高欢声音淡淡:
“强弩之末,徒增我儿郎伤亡。前锋已建功,后续不必强攻了,他陈庆之,自有他的归处。”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白影。看着陈庆之剑法依旧凌厉,但腾挪闪避的空间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陛下,”
苏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庆之文略非凡,可惜……”
“确实可惜,”高欢轻叹一声:
“可惜他不懂,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非恃一人之智可挽天倾。朕给他布下的是阳谋,铁索连舟是饵,火攻反制也是饵!
他从回江南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今日了。”
石坡之上,风声呜咽。
陈庆之终于退上了这道最后的制高点。
身后,是残存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梁军士兵。身前,是将整个坡底围得水泄不通的玄甲夏军。
短暂的僵持,喘息声粗重,血腥气浓重的几乎化不开。
陈庆之背对着兵士,面朝大江。江风吹散了他束发的缎带,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握剑、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异常轻柔地拂过萧妙芷苍白脸颊上沾染的一抹血痕。
触手冰凉。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他不再看那遥不可及的“望霄”,不再看四周林立的刀枪。
他微微侧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残余的力气。嘴唇干裂,靠近萧妙芷的耳畔,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字地敲在她的心上:
“妙芷,此战……非我之罪……”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愤怒,没有激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
陈庆之不愿意对麾下将士如何推诿,也无心对上天不公如何控诉。
但在这种力量耗尽、穷途末路的时候,他还是想对着身边这个女子,好好的解释一句。
这是对自己无力护她周全的极致愧疚,是对这荒谬结局的无声抗拒,更是他卸下所有“名将”光环后,残存的一点属于“陈庆之”这个人的、微弱的自我慰藉。
萧妙芷的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下唇,贝齿深陷进柔嫩的唇肉,一缕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带着咸涩的铁锈味。她强忍着,用尽毕生所有的克制,才没有让那蓄满眼眶、滚烫灼人的泪水滚落。
她想要开口,却找不到话说,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心头微叹,反手握住陈庆之的手。
陈庆之眼底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涣散地投向浑浊翻涌的江水:
“我算准了天时,勘透了地利,握紧了人和……”
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可夏主以堂堂之势而来,我又能如何呢……”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萧妙芷的脸上:
“只是……连累了你。”
萧妙芷再也忍不住,蓄满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随后,她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无需言语。她的动作,她的眼神,她紧握不放的手,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不怪你,从未怪你。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是建康的万众欢呼,是北伐的千里转战,还是这采石矶的穷途末路,我都与你同在。
陈庆之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重新转过身,面向那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的敌潮。
他用沉默,接受了这注定的一切。也用这沉默,完成了对一个女子,也是对自己戎马一生的最后交代。
此战,非我之罪。
但,我承担所有后果。
萧妙芷心头轻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被压制着的梁军残兵。他们个个带伤,衣甲破碎,许多人甚至需要依靠手中的断枪残矛才能勉强站立。
这些儿郎,许多人的面孔她还依稀记得,曾在建康的阳光下显得那样年轻而充满朝气。
“传令……”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几分,带着天家血脉自然沉淀的矜贵:
“陈将军力战竭忠,身被重创,刃折甲残!众将士血勇可嘉,死战不退,已尽臣节!”
她微微停顿,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
“天命虽移,然我江左男儿坚持到此时,气节已有明证!”
“诸位,”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与恳切:
“放下兵刃吧。”
她顿了顿:
“活下去。”
“殿下!”
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猛地抬头,嘶声吼道:
“我等愿随殿下死战到底!”
“愿随殿下死战!”
陈庆之长叹一声,转过身去。他不能说话,更不能点头,身为统帅的骄傲让他无法亲自下达投降的命令。可身为这些人的将军,他需要让这些人活下去。
萧妙芷转向环视众人:
“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乡盼着你们。江左可以没有这场胜利,但不能没有你们这些忠勇的儿郎。今日之败,罪不在尔等,更不在陈将军。是时运不济,是国力悬殊。你们的血,已经流够了。你们的忠勇,天地可鉴!”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依旧站着。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是最先开口的那个校尉,他手中的断刀落在了地上。朝着陈庆之和萧妙芷的方向,重重地、一言不发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断枪、残剑、卷刃的刀……
一件件征战沙场的兵器,被它们的主人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萧妙芷舒了一口气,声音也轻了几分:
“天意难违,然妾心所属,唯君一人。”
她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的柔软,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奇迹般地抚平了他指骨的僵硬。陈庆之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萧妙芷没有抽回手,反而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染血的衣袂拂过身旁那杆斜插在地的残破梁字军旗,目光越过越来越近的玄甲洪流,投向浩渺而浑浊的长江,声音清越:
“此生得遇将军,妙芷无憾。今日我二人大限将至……”
她顿了顿,侧过脸,深深凝视着他染血的眼眸,唇角竟绽开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何不在这采石矶上,以天地为证,江水为媒,完成你我……未完之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