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总工在吗?”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厂保卫科的郭科长。
郭振东搓着冻红的手,嗓门洪亮:
“何教练!救急啊!”
何雨柱正整理资料,头也不抬:“郭大炮,又哪个车间丢铜件了?”
“比那要紧!年关贼骨头猖獗!昨儿夜班,三车间保险柜被撬,幸亏里头只有几斤粮票!”
他抓起何雨柱的茶缸灌了口凉茶:
“厂委下了死命令——年前安全大检查!可那帮小崽子查岗就知道数灭火器,真遇上事,腿比面条软!
你这民兵总教头得出山,给咱上堂实战课!”
何雨柱乐了:“合着让我教抓贼?您当我是派出所编外呐?”
“少装!”郭振东戳他胸口,“全厂谁不知道你何雨柱三招放倒许大茂的威风?连王大牛都夸你一招制敌有章法!”
“兄弟我难处你懂的,保卫科多是子弟兵,练把式还行,缺的是你这双火眼金睛——去年民兵比武,你光看脚印就断定有人偷摸翻墙,神了!”
何雨柱放下笔:
“成!但得按我的规矩——第一,挑人不能光看块头,得机灵、沉得住气,跟选帮厨一个理儿;
第二,重点查废旧库房、锅炉房后巷,那地界儿跟食堂泔水桶似的,专招苍蝇!”
郭振东猛拍大腿:“就等你这话!器材我备齐了——电棍、麻绳、手电筒!”
何雨柱抓起棉帽扣头上,嘴角一扬:
“走着!!”
何雨柱跟着郭振东往保卫科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年关贼骨头猖獗?呵,可不就是灶上没盯紧,耗子就敢揭锅盖!”
保卫科那帮小子查岗只会数灭火器?“跟当初民兵练队列似的,花架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掌心感受到五四式枪套皮革的硬实触感。
“红本本揣兜里小半年,真铁还没开过荤呢……”
这念头一起,责任感便混着兴奋顶上来:
“厂里给咱配枪,不是让别裤腰上耍威风的!王大牛说得对——枪在手,责任在心!”
更别说每月那几块钱民兵教练补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天色擦黑,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钻。
何雨柱却觉浑身燥热——
“正好!天天窝实验室伺候菌崽子,也该换换脑子活动筋骨了!”
他仿佛又回到民兵比武现场,“手里捏着扳机,心里算着风速——这活儿,比炒菜带劲!”
……
易中海所在的车间人都走空了。
车间只余几盏长明灯。
易中海蹲到绿色铁皮箱边,没入阴影。
手指拨开表层废铁,触到
动作要快。他手指探入,精准勾出物件,放在一旁。昏光下它们灰扑扑,与垃圾无异。
他扯过一大块旧棉纱,将它们裹起。
金属发出细微的嚓声,在寂静中刺耳。
他顿住,屏息,只听见自己心跳。
加快动作,团成包袱,大小刚好一手握住。
起身,腿微麻。
包袱握在手里,像块烫手的炭。
他环顾,阴影里的机床像冰冷的眼。定了定神,朝车间后门走去——那里偏僻。
终于摸到冰冷的铁门,推开一道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
夜风猛地一吹,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凭着记忆,快步走到预想中的那个废弃砖垛后,蹲下,迅速将棉纱包塞进砖块之间的空隙里,又胡乱扒拉了几块碎砖虚掩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东西挪出来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没有想象中做完大事的激动或轻松,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易中海靠在砖墙上,刚缓过一口气。
“咔哒。”
一声轻响,从车间那头传来。
他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住。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后续。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夜风吹动了什么。
他刚想挪动发麻的腿——
“沙……沙……”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从车间深处传来,正朝着这个方向!不止一个人!
易中海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狂跳起来。
完了。被发现了。
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是巡逻的?还是……保卫科的人?他们怎么会这个点到这边来?是偶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冷汗一下子从全身毛孔里涌出来,刚才只是湿了后背,现在连额头、鼻尖都是冰凉的汗珠。
他想躲,这砖垛后面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来,惊愕的脸,严厉的盘问,从砖缝里拽出那个棉纱包……八级工的脸面,院里一大爷的威信,几十年攒下的名声,全完了!
说话声清晰了一些,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讨论什么路线。
废料区!他们就是冲这边来的!
易中海闭上眼,祈祷那两个人突然改变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拐角,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工装领子。
然后,不等外面的人转过来,他从砖垛后踏出一步。
几乎同时,两束手电光交汇在他身上。
灯光刺眼。
易中海眯了眯眼,抬手稍作遮挡,脸上已换上一副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大晚上的……”
手电光后面,露出两张脸。一张是保卫科长,另一张,竟是何雨柱。
“易师傅?”郭科长觉得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您还没走?”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最不想见的人偏偏来了。
他叹了口气,用大拇指朝身后车间方向指了指:
“唉,大过年的,别提了。白天赶一批急件,有个尺寸总觉得没卡到最理想,吃饭都不踏实。
回来看看图纸,再琢磨琢磨那台老床子……人老了,轴。”
何雨柱站在郭大撇子侧后方,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沾了些许尘土的裤腿上。
“易师傅辛苦。”郭科长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厂里年前安全大检查,我拉何总工帮着看看重点区域。刚巡到这边。”
“应该的,安全是大事,一刻不能松懈。”
易中海点点头,他熟练地从上衣口袋摸出烟盒,是带过滤嘴的好烟,先给郭科长递上一支,又自然地转向何雨柱:
“柱子,也来一支?提提神。”
郭大撇子接过烟,何雨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易中海也不勉强,自己叼上一支,就着郭科长凑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眉头紧锁,开口:
“郭科长,您这工作抓得及时。最近这风气,是得好好整一整。您是不知道,我们老师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些人的心思啊,就不在正经干活上。总琢磨着怎么从厂里抠点、拿点,眼皮子浅得哟!
就像今儿早上公告那个,为几块废铁,把一辈子前程都搭进去,值吗?蠢啊!直接就是蠢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要我说,厂里处理得对!这种歪风邪气,就得发现一起,严办一起,绝不姑息!
公告贴出来,也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伸手必被捉!起到个以儆效尤的作用。”
他顿了顿,“你们保卫科同志也辛苦,这么大厂子,要防微杜渐,不容易。我们老师傅,还有像柱子这样有觉悟的年轻骨干,”
他朝何雨柱方向略一颔首,“都得配合你们,眼睛亮着点,该提醒提醒,该汇报汇报。这厂子是国家的,也是我们大家的,哪能任由这些蛀虫糟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刻满了正义。
“易师傅觉悟高。”郭大撇子点点头。
“应该的,份内的事。”易中海摆摆手,
“那你们继续忙,仔细查查,千万别留死角。我也得回了,老伴儿该等急了。”
他这才迈步朝车间正门走去。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故作镇定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劲儿越来越重。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眼皮子底下偷公家东西,还装得冠冕堂皇,这口气他咽不下。
搞生产搞技术,讲究的是规矩和底线。
要是人人都像易中海这样,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厂里的风气就彻底烂了。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点私利,把集体财产当自家菜园子薅,最后害人害己。
他不怕得罪人,知道易中海是八级工、院里一大爷,得罪了准没好果子吃。
可这节骨眼上,装聋作哑就是纵容——今天偷个零件,明天就敢搬机床,蛀虫不除,厂子早晚被掏空!
“易师傅,稍等。”
易中海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何雨柱平静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柱子,还有事?”
郭科长也看了过来。
“易师傅,您刚才说……回来琢磨图纸和床子?”何雨柱开口。
“是啊,老毛病了,不弄明白睡不着。”易中海答得自然。
“在您工位那边琢磨的?”何雨柱追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他的裤腿。
易中海面上坦然:“可不是嘛,图纸、计算尺都在那边。”
何雨柱点点头,“您这觉悟确实高,刚才那番话,句句在理。爱护公家财产,就得从根子上防微杜渐。”
他向前走了两步,“尤其是您提到的废品管理,我觉得特别对。有些东西,在咱们眼里是废品,可要是管理不严,流出去,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或者被不该用的人用了,那性质就变了,是吧,易师傅?”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是……是这个道理。所以厂里规矩得立住。”
“规矩立住,也得人守得住。就说这车间废品吧,按理都有固定堆放区,定时清运。可要是有人……琢磨一下怎么废物利用,甚至……想私下处理一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发白了,强笑道:“柱子,你这……这话什么意思?我那是批判那些蛀虫!”
何雨柱笑了笑,“我就是顺着您的高见,往下琢磨琢磨。
您看啊,假如真有这么个人,还是老师傅,一时动了这种念头。
他可能会选个大家都下班的点,找个偏僻角落,比如……这种平时没人来的砖垛后面,”
他用下巴朝阴影里示意了一下,“暂时存放点他觉得可惜的东西。可他忘了,这地方虽然偏,却紧挨着车间通道,地面灰尘厚,晚上稍有点动静,或者不小心……”
何雨柱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砖垛前的地面。
那里有明显的鞋印。
易中海的呼吸已经乱了,他眼睁睁看着何雨柱像剥茧抽丝一样,将那些东西找出来。
裤腿的灰,砖垛前的痕迹……
郭科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在易中海和砖垛之间来回扫视。
他不是技术干部,但保卫工作的敏锐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何雨柱最后看了一眼那砖垛缝隙,然后他转向易中海,
“易师傅,您是老工人,八级工,院里的一大爷。您刚才那些大道理,说得比谁都响亮。可道理,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您裤腿上的灰,是新的,沾的是这后墙根的浮土和油泥,不是您工位那边机床下的。
您鞋印的方向和痕迹,是刚从这里匆忙走出来留下的。还有……”
何雨柱上前一步,“您身上,有股子特有的铁锈腥气。这味儿,刚从干净工位过来的人,不会有。”
易中海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何雨柱不再看他,转向郭科长:“郭科长,这里的情况,看来得您处理了。砖垛里面,可能有些账实不符的东西。”
就在郭科长脸色一沉,准备上前查看的刹那——
“等会儿!”
易中海往前跨了一大步,像受了天大冤屈的苦主,声音极度的愤慨:
“何雨柱!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清清白白!
在四合院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不敢说多高尚,但也从没干过一件昧良心的事!
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