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屋里。
易中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回想刚才院里,自己最后拍板定案,钱数、罚则、道歉,一条条清晰明白,贾家没话说了,街坊们也都认了。
虽然过程被何雨柱抢了风头,但终究是自己稳住了局面,拿出了处理结果。
想到这,觉着自己这番应对,也算有章有法,维持住了管事大爷该有的体面。
“还琢磨呢?”一大妈在对面坐下。
“嗯。事儿总算压院里了。就是……”
他皱了皱眉,“何雨柱那小子,现在越来越……出挑了。”
“出挑?”一大妈撇撇嘴,
“岂止是出挑。老易,你没瞅见贾张氏那婆娘?羊还没下奶呢,定钱都收好几家了!
甭管后来咋样,人家这心思、这胆子,为了搂钱,脸都能豁出去。”
易中海摆摆手,有些不耐:
“提她做什么?一个糊涂贪心的婆子,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最后还不是鸡飞蛋打?”
“糊涂?贪心?
我看她比好些人明白!知道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院里这点面子情,不够!
得自己往外伸手,捞点实的!”她顿了顿,盯着易中海,
“老易,咱可是八级工!正经手艺!她一个农村来的老太太都敢琢磨外财,咱……咱就不能也寻摸点门路?”
易中海手一顿,脸色沉下来:“胡闹!我易中海是厂里的八级钳工,院里的管事一大爷!
你让我出去搞私活?像那些没根底的临时工似的,偷偷摸摸接零散件?
这话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厂里领导怎么看我?院里人背后怎么嚼舌根?”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一大妈也有些急,
“脸面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是,你现在工资高,够吃够喝。可以后呢?咱俩老了,动不了呢?指望谁?指望柱子?”
她摇摇头,“原先还能想想,现在……你看他那劲头,眼里还有咱这大爷大妈吗?
人家攀的是部里、是研究所的高枝……”
她声音低下去,带了点怨,
“指望上的,没了。指望不上的,越来越远。咱不得自己手里多攒点?
真到了躺床上那天,手里有钱,请人伺候、买药看病,腰杆也硬气!不比看人脸色强?”
易中海沉默着,手指敲扶手的节奏乱了。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里。
养老,是他一块心病。
贾东旭在时,是他看好的养老人选,徒弟加养子,双重保险。
可现在……何雨柱不用说,那小子心思深,本事见风长,根本不是能捏在手里的人。靠别人,确实越来越没底。
“那也不能……不能坏了规矩,丢了身份。八级工有八级工的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端架子端出来的!”一大妈打断他,
“老易,我不让你去摆摊卖大力丸。你就凭手艺,私下里接点急难险重的精细活儿。
不用多,一个月悄悄干一两回,贴补多少?还不显山不露水。这钱挣得不脏,是靠真本事!
比贾张氏那算计羊奶的,光明正大多少?”
易中海不说话了。
八级工的手艺……他下意识捻了捻指腹上的老茧。那些别人挠头的精度、装配,在他手里确实不算太难。
以前不是没人私下找过,都被他板着脸拒了。现在……
“都是为了多攒点养老钱,”一大妈最后轻轻补了一句,
“真到走不动那天,手里宽裕,请人也好,买好东西也罢,不犯难。
说不定……到时候都不用花钱求人,看在钱的份上,就有人乐意来照应咱呢?”
这话像压垮了易中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容我想想。”
一大妈了解他,知道这是松口了,不再逼问,只点点头:
“嗯,不急。你慢慢琢磨。”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半晌,易中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一大妈说:
“何雨柱那小子……今天院里这一手,漂亮。
脑子清,胆子大,下手准。许大茂那点脏心眼,被他看得透透的。”
他摇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这才多久……以前就是个浑不吝的厨子。
现在,部里挂名,所里讲课,院里这点事,他一眼能看到底。咱们……”
咱们这些老眼光、老规矩,在他面前,好像有点不够看了。
这话,易中海没说出口。
但一大妈听懂了。
……
第二天,易中海照常上班。
刚到轧钢厂大门口,还没往里走,就被宣传栏前围着的一小圈人吸引了目光。
凑近一看,是张新贴的红纸公告。
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某某车间某某工人,因偷盗厂里废铁料若干斤,被查获,予以开除厂籍的处分决定。
易中海扫了一眼,心里暗骂一句:笨蛋。
偷也不会偷。
几块破铁疙瘩,死沉,不值几个钱,目标还大。
为这点东西把饭碗砸了,还把自个儿弄进去,蠢到家了。
要弄,也得弄点值钱的、小巧的、不容易被注意的边角料或者半成品零件啊。
他在心里嗤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背着手,往自己车间走去。
进了熟悉的车间,几个徒弟已经在了,正做着开工前的准备。
易中海没像往常那样先检查设备,而是背着手,在几个工位之间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台面上的毛坯、半成品。
他停在一个徒弟身后,看对方正对照图纸加工一个套筒。
徒弟感觉到师傅在身后,有点紧张,手下的动作更小心了。
“尺寸卡准了?”易中海说。
“准、准了,师傅,按图纸来的。”徒弟赶忙回答。
易中海没说话,弯腰拿起一个刚刚车下来的金属圈,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厚度。
“公差之内,能用。”他放下圈子,话锋却一转,
“但费料了。下刀的角度再偏一丝,留的加工余量就能少半分。这一分半分看着不起眼,十个百个下来呢?”
徒弟一愣,有点懵。
平时师傅虽然严,但主要抓最终精度和是否报废,很少这么抠费料的事。
易中海没多解释,又踱到另一个徒弟那边,拿起一个因为有点轻微形变被判定为次品。
“这形变,热校一下,或者后面装配时调整一下配合件,未必不能用。直接报废?”
他摇摇头,把坯子轻轻放回去,看着徒弟,
“眼里不能光有合格废品两根线。有些东西,在厂里是废品,出了厂门,动动手,可能就是别的机器上正好缺的宝贝。”
他的话听起来还是在教徒弟节约材料,是老师傅的宝贵经验。
但几个徒弟互相看了看,隐隐觉得师傅今天这话里,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
“都精神点,”易中海回到自己机床前,“手上功夫是吃饭的本钱,眼里的功夫,是过日子的本钱。
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能变有用,心里得有个数。别跟有些人似的,”
他想起门口那张公告,冷哼了一声,“眼皮子浅,为点明面上的破烂,把路都走绝了。”
他不再多说,开动机床,易中海专注地看着旋转的工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盘算着。
废品……加工余量……能用的次品……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
一大妈的话在耳边响。
八级工的手艺,难道就只能困死在厂里这些明面的规矩和废料堆里?
有些东西,在厂里是垃圾,到了外面有些急需的小厂、维修点,可能就是救急的好东西。
关键是怎么弄出去,怎么变得合理。
或许,从这些看似废品的实则还行的东西入手,是个办法?
……
休息时间。
易中海摘下沾着油污的线手套,搁在机床旁。
几个徒弟也停了手,有的喝水,有的蹲在工具箱旁抽烟。
易中海摸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支,又看似随意地散了一圈。
几个徒弟受宠若惊地接过去。烟雾缭绕起来,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他吸了口烟,像是闲聊般开口:
“最近……听说外头有些街道办的小厂、集体社,挺缺技术,也缺合适的零配件?”
一个年纪稍长的徒弟点头:
“是有些,师傅。我有个亲戚在郊区农机站,就老抱怨有些零件不配套,要么规格不对,要么精度不行,耽误事。”
易中海语气平淡,“哦?都些什么零件?咱们这儿……类似的废品件,或者稍微改改能凑合用的,估计不少吧?”
另一个徒弟接话:“那可多了去了。光是咱这片,那些因为尺寸超差一丝或者有点磕碰就判废的轴套、垫片,回炉可惜,留着占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
“我听说,南城有个红星五金合作社,就专门收一些咱们厂处理出去的边角料和次品,他们自己修整修整,再卖给些小单位,生意还行。”
易中海听着,没表态,只是又吸了口烟。
红星合作社?这个名字他听过一点,似乎不太正规,路子有点野。
他想要的是更稳妥、更隐蔽的渠道。
第三个徒弟比较活络,看师傅好像有兴趣,便凑近些说:
“师傅,要我说,您要是真想打听靠谱的门路,不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不如问问何总工。他现在可了不得,进出都是部里、研究所,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他肯定知道哪些地方正经需要技术支援,或者能消化一些……嗯,一些咱们觉得没用了的东西。”
易中海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一紧。
他没立刻发作,只是慢慢转过脸,盯着那个说话的徒弟。
那徒弟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讨好的笑僵住了,不知所措。
易中海把还剩大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旁边的铁屑盘里,发出嗤一声轻响。
他开口,声音冰冷,
“我易中海,八级钳工,干了快一辈子,认识几个人,找几条路……还需要去问一个厨子出身的愣头青?”
说话的徒弟脸唰地白了,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还是最硬的那块蹄铁上。
他慌忙低下头:“师、师傅,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瞎说……”
他抬起手,重重挥了一下,
“干活!”
几个徒弟互相使着眼色,悄悄散开,回到各自岗位,假装忙碌起来。
易中海看着自己能做精密活计的手。
八级工的手。
现在,居然有人让他去问一个何雨柱,找门路?
这比听到有人偷铁被开除,更让他觉得是一种难以忍受。
下午的活干得有些沉闷。
“问何雨柱……”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响,每响一次,心火就往上蹿一截。
他易中海在轧钢厂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学徒到八级工,从普通工人到院里的一大爷,什么时候需要去仰一个毛头小子的鼻息?
还是个厨子出身!
可恼火底下,又有一股无力感。
是啊,那小子现在认识的人,走的门路,恐怕真比他这个窝在车间一辈子的老师傅要广,要高。
他想起何雨柱在全院大会上冷静剖析的样子,想起他轻而易举赢回那台收音机时旁人羡慕的目光……这些东西,他易中海没有,或者说,正在失去。
“咱可是八级工!……得自己往外伸手,捞点实的!”
一大妈的话,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都是为了多攒点养老钱……”
养老。
这两个字比任何口号都实在。
下班铃快响前,车间里人开始收拾工具。
易中海磨蹭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地上几个被归拢在一起的物件上——
这些,就是他早上还在心里掂量过的,看似废品的实则还行的东西。
按正规流程,它们很快会被送到废料区。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最近的徒弟正在洗手,背对着他;更远处,其他人都在往门口走,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就是现在。
他没有弯腰,只是用脚看似随意地一拨,将那些东西踢向废品箱。
动作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茶缸和毛巾,像往常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向车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