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核心论点立住:问题不在官多,在权散。
然后她把文章切成三个板块。
每个板块对应一条具体的解法。
第一条——一事一主,权责归一。
“今朝廷遇事,辄命数部会商。户部管银子,工部管人工,兵部管调遣,吏部管用人,四个衙门坐在一处议事,各打各的算盘,各护各的地盘。”
“……议了三天,结果就是一纸容臣等再议的公文递上去。陛下看了想骂人,百姓等着想哭。”
这一段宁意写得故意通俗。
殿试的阅卷流程是这样的:先由翰林院的读卷官初审,选出最好的十份呈给皇帝御览。读卷官是文人,喜欢文采;但最终拍板的是皇帝,皇帝喜欢什么?喜欢看得懂。
所以这篇文章的策略是:框架用标准的策论格式搭,内里的话说得越明白越好。
让读卷官觉得你有学问,让皇帝觉得你说的是人话。
“臣以为,当立一事一主之制。凡朝廷交办之政务,不论大小,必指定一名主官总揽其事。”
“此主官有权调拨所需之人、财、物,相关各部当配合而不得掣肘。”
“事成则主官领功,事败则主官担责。绝不许数部会办、无人负责之旧习再行。”
写完这段她停了停笔,在“不得掣肘”四个字
“或曰:权归一人,恐生专擅。臣曰:专擅之患,可以监察制之;推诿之害,无药可医。”
“专擅者犹可以法纠之,推诿者则法无所施。且主官之权系于一事、一时,事毕则权收。非终身之授,何来专擅之虑?”
这段话的逻辑链条很紧:你怕放权会导致专权?那我告诉你——专权的问题是可控的,有监察系统盯着呢;但推诿扯皮这个病,你用什么法子都治不了,因为它的本质是“找不到该负责的人”。
而且她特意加了“事毕则权收”这个限定条件。
项目制管理的核心要义——临时授权,用完即收。
这跟封疆大吏的永久性权力有本质区别,皇帝不用担心养出尾大不掉的权臣。
第二条——奏事四要,删繁就简。
这是她全篇最得意的一段。
“臣窃观今日奏章之弊,冗长者动辄万言,引经据典、铺排辞藻,读之文采斐然,读毕不知所云。”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章数十上百份。”
“若每份皆万言,则陛下一日之中仅读奏章便需六七个时辰。读都读不完,遑论批复?遑论思考?”
宁意写到这里,能想象皇帝看到这段时的心情,大概是那种终于有人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的解气。
话说前世,朱元璋求贤若渴,号召大家畅所欲言。
刑部主事茹太素是个实在人,连夜肝出一篇爆款长文,足足一万七千字,洋洋洒洒献上五条治国大计。
朱元璋满怀期待地让中书郎王敏开读,读到六千三百多字还在铺垫,全是空话套话。
老朱血压飙升,当场把茹太素叫来,一顿廷杖招呼,边揍边骂:“你这奏折里塞了多少废话!”
当晚,老朱冷静后,又继续读完奏折,发现直到一万六千五百字之后才涉及正题,所提五件事中竟有四件靠谱。
他次日便采纳了这些建议,同时也承认自己责打过分。
此事促使老朱下决心整顿文风。
他感叹道:“茹太素所要汇报的事,五百字足矣,何必如此繁琐?”
随后下令规定奏章要言简意赅,禁止繁文缛节,并颁布《案牍减繁式》等法令,推动了明代公文务实的风气。
宁意想到这里,觉得这大夏皇帝,真该学学老朱。
再说那茹太素。
后来还是因事获罪,被老朱送上了西天。
那句酒桌上的“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终究不是玩笑话。
……
宁意摇头,重新将飞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继续答题。
“臣斗胆进言:当颁行奏章新例。凡臣工上奏言事,开篇须列四条。”
“一曰何事——所奏者何,用一句话说清。”
“二曰何法——拟如何办理,步骤若干。”
“三曰需费几何——所需银两、人力、物力,列明数目。”
“四曰何时可成——限期几月,分几阶段。此四条之外,余文不得过五百字。”
五百字上限。
她上辈子在公司推行过一个规矩:所有项目周报不超过一页A4纸。谁写超了打回去重写。
一开始底下的人骂她变态,后来发现——当你只有一页纸的空间时,你会自动过滤掉百分之九十的废话,只留下真正重要的东西。
“或有人曰:五百字太少,大政岂能五百字说清?臣曰:说不清者,非字少之故,乃思路不清之故。”
“一件事若你自己都没想明白,给你一万字也写不明白。反过来讲,若你真想明白了,五百字绰绰有余。”
这一段写得刻薄。
但,她赌皇帝吃这一套。
一个每天被几十份万言书淹没的皇帝,看到有人提议“奏章不超过五百字”,第一反应多半是——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至于详细方案、账目明细、各方往来公文,另附别册即可。“
“陛下若欲深究,翻别册便是;若只需决断,看正文四条足矣。”
“如此,则陛下每日可省三个时辰,用于思国之大计、谋百年之远略,岂不善哉?”
第三条——冗官的处置。
这是全篇最敏感的部分。
宁意没有用“裁”这个字。
整段文字里,“裁”字一次都没出现。
“臣以为,朝廷设官分职,百余年来层层增设,至今日确有冗余之弊。”
“然冗者未必庸,庸者未必不可用。一刀裁之,伤筋动骨,非良策也。”
先给皇帝吃一颗定心丸:我不是来喊打喊杀的。
“臣请陛下试行移官拓荒之法。今大夏疆域辽阔,边远州县、新附之地、蛮荒待垦之区,处处缺人。”
“京中闲员多而边远缺官,正可移缓济急。以教化边民、开垦荒土之名,遣冗散之员赴任。”
“能者三年考绩优异,可调回京中重用,升迁从优;庸者——”
宁意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庸者自知前途无望,多半自行请辞归乡,不劳朝廷动手。”
这招太损了。
翻译成白话就是:把混日子的人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能干的自然会杀出来,混子则会自己受不了走人。要是不走,行咯,继续捱呗。
你不需要裁员,你只需要把他调到一个他待不下去的岗位上。
而且面子上过得去。
你不是被开除的,你是被“委以重任”的。去边疆教化万民,多光荣啊。
“如此,京师去其冗而不伤和气,边疆得其人而渐成气候。三五年后,朝堂自然精干,地方自然充实。不费一刀一斧之力,而收刮骨疗毒之效。”
三条写完,宁意开始收束全篇。
“综上三策,臣以六字归之:明权、简文、移冗。”
“权明则事不推诿,文简则政不空转,冗移则费不虚糜。”
“三者并行,则陛下所忧之政出多门、因循推诿之积弊,可渐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