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殿试。
卯时初,宁府上下就已经灯火通明了。
宁意来到正厅,与宁家人一起吃了早餐。
吃完早餐,宁意、陆文臻、林之远三人便相携往大门口走去。
天还黑着,府门口两盏灯笼在晨风里晃,光圈打在石阶上。
宁德站在台阶顶上,手里攥着一块暖玉。
“拿着。”
宁意接过来。
玉温热的,可能是宁德揣在怀里捂了一宿。
宁德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蹦出一句:“早些回来。”
啧,跟上次放榜一样。
这老头子最近两次表达感情的方式,欲言又止再止而不发,最后整一句废话出来。
三人步行到了乾元开科殿门口,天边才泛白。
殿前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二百名贡士,清一色的蓝衫方巾,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二十,最老的头发花白。
“舅舅。”陆文臻凑进了些,声音压低了些:“我方才瞄了一眼,前面那个穿灰衫的就是第二名吴庭芳。济南府的,今年三十七,在国子监待了六年。听说文章老辣得很。”
宁意瞥了一眼:“你情报工作做得不错,改行去锦衣卫吧。”
“嘿嘿。”
“紧张吗?”
陆文臻摇头,摇到一半改成了点头。
林之远倒是先开了口:“不紧张是假话。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赢了。”
这话说得实在,宁意多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跟半年前比,沉稳了不是一星半点。
辰时初,殿门开了。
两列太监从里面鱼贯而出,排在台阶两侧。
领头的是个圆脸太监,嗓音尖细。
“殿试唱名!贡士依名次列队!”
二百人开始按会试排名站位。
宁意排在最前面。
唱名开始。
“宁意——”
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几个回响。
宁意迈步往前走,余光扫到两侧站班的禁军,甲胄擦得锃亮,枪尖在晨光里反光。
搜身的过程不算难堪。
搜查官很有分寸,毕竟殿试的贡士们身份不同于一般考生,都是过了会试的准进士。
但该查的还是查了。
衣袖、袖袋、腰带、鞋底,甚至发髻都用手摸了一遍。
二十人一组,宁意是第一组。
搜完之后,由太监引路,穿过三道门,进入乾元开科殿。
踏进乾元开科殿的那一刻,一股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殿开阔,八根朱漆盘龙柱撑着藻井,殿顶彩画是五爪金龙戏珠。
考桌排列整齐,一张案,一把凳,笔墨纸砚齐备。
案上还搁了一碗清水、一碟点心。这是殿试的规矩,天子赐食,表示恩典。
宁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静等所有考生到齐。
等了约莫一刻钟,二百人陆陆续续坐定,气氛安静而肃穆。
然后,有脚步声从高台方向传来。
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的轻响。
皇帝驾到了。
二百人齐刷刷站起来,跪地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大殿里翻涌,震得头皮发麻。
“平身。”
宁意起身的时候,趁势看了一眼高台。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
旁边站着几个穿绯袍的,那是今日的阅卷大臣。
宁意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张廷玉。
张廷玉的位置在右侧第二,不算最靠前,但绝对在核心圈子里。
皇帝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二百人,目光在宁意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未必注意得到。
随后皇帝对徐公公点头,示意开始。
徐公公尖细着嗓音道:“发卷!”
……
太监开始分发考卷。
白色的宣纸卷轴,密封好了交到每个人手中。
“当——当——当——”
三声钟响。
“殿试——开始——”
太监的唱声在殿内回荡,然后消散在穹顶的阴影里。
宁意拆开封条。
宣纸展开,只有一道题。
殿试就这样。
不像乡试、会试那样又是四书题又是五经题又是试帖诗,七七八八考三天。
殿试只考一样——策问。
一道题,一篇文章,定终身。
她把题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朕承天命以来,日夜勤勉,然觉朝政运转滞涩。今天下承平,然朝廷设官分职,愈设愈多;政令下达,文书往来,连篇累牍,而实事终不见办。遇事则部院互相推诿,遇灾则上下互相观望。”
“朕欲裁汰冗员,恐伤士族之心,致朝野震荡;欲听之任之,则国库日耗,冗官、冗兵、冗费成尾大不掉之势。”
“问:治国当如何祛除此等政出多门、因循推诿之积弊?何以使朝廷政令通达,官无虚设,事无废业?尔等皆国之俊才,试言其略。”
冗员。推诿。政出多门。文山会海。层层审批。
上面拍脑袋,中间踢皮球,底下摆烂。
这不就是一些企业的通病吗?
宁意把考卷摆正,开始慢条斯理地磨墨。
墨锭在砚面上一圈一圈地研磨,节奏均匀。
她的脑子则在高速运转,把这道题拆成了骨架。
皇帝的问题表面上是三个字:怎么办。
但暗线有两条。
第一条:他说“欲裁汰冗员,恐伤士族之心”。这句话是在告诉你——我知道问题出在哪,我也想动刀子,但我怕引发反弹皇位坐不稳。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既砍了人又不挨骂还不会让人把我从皇帝的椅子上拉下来”的方案?
第二条:他说“政出多门、因循推诿”。这八个字点的不是底层的小吏,是中间那帮六部九卿的中高层官员。
真正拖延政务的,从来不是基层的跑腿小官,而是中间那帮有权没责、有印不盖、有事就推的“中层管理者”。
皇帝在找一个替他开刀的人。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找一个能帮他“设计刀法”的人。
宁意磨好了墨。
铺开草稿纸,提笔。
写吧,这辈子干过最爽的一件事,就是当着老板的面写他想听的方案。
破题。
宁意落下第一句——
“臣闻天下之弊,不在事之难办,而在权之分办。三个和尚无水喝,非无水也,乃无人肯独挑也。”
她写完这句,自己看了一遍。
“三个和尚无水喝”这个比喻通不通?
通。
大夏朝有和尚,有水,有挑水的扁担。
老百姓都听过这种故事。
不过保险起见,她在后面加了一句经典的壳子:“《周官》设职,事有专司,人有专责。一事而多人司之,则人人自以为非己任,其事必废。此今日朝政滞涩之根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