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此等推诿之辞,当以董狐之法断之。”
“尔既居长官之位,属吏之选拔、考核、监察,皆尔之责也。”
“属吏贪墨,是尔选人不明;属吏不法而尔不知,是尔察事不勤;知而不举,是尔与之同恶。”
“三者有其一,即难辞其咎。岂可一句‘不知‘便卸得干干净净?”
“若,此例一开,则天下之长官皆可闭目塞听、高枕无忧,坐视属吏鱼肉百姓而无人问责。”
“如此,则吏治何以清?国法何以立?”
痛快!
她写完这段,自己读了一遍,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但光骂人不够,你还得给出药方。否则就成了喷子,喷得再爽也拿不了高分。
于是她笔锋一转,开始写“如何建立督属之制度”。
“臣以为,欲使长吏督属有效,当立三法。”
“其一,明责。凡州、县、卫所属官吏之任免、考绩,应有明文定制。”
“谁荐的人,谁签的考核,谁画的圈,白纸黑字,存档备查。”
“日后此人出了事,按图索骥,责任链条一清二楚。”
“你说不知道?好,翻档案。”
“他就是你举荐的,他的年度评语就是你写的‘勤勉清廉、堪当大用’。这笔账,你赖不掉。”
宁意写到这里,差点用了“翻档案“三个字——她赶紧把这个过于现代的表述删掉,换成了“按籍查核,责有攸归”。
“其二,巡察。不可坐等属吏上报。”
“圣人有云‘偏听则暗’。长官当时时巡视所属之域,访问吏民,听其真言。”
“若只凭属吏之呈报,则所见尽是粉饰太平。”
“臣以为,当设暗访之制,遣不具名之干员,着布衣入乡里,听百姓之实话,查属吏之实政。此所谓‘以民之目为己之目’也。”
暗访制。
这在现代就是“微服私访“加“第三方审计”的结合体。
用古代的话说出来,倒也契合。
“其三,护直。凡属吏之中有敢揭发上官不法者,朝廷当立法保全之。使其不因直言而获罪,不因忤逆上意而遭报复。”
“若揭发属实,当重赏之;若揭发有误但出于公心,亦不当加罪。”
“唯如此,方能使下情得以上达,上官不敢肆无忌惮。”
这一条——举报人保护制度。
放在二十一世纪是常识,放在这个朝代是炸弹。
宁意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一条一旦被某个有权力的考官读到,要么拍案叫好,要么恨得牙痒痒。
没有中间状态。
但她不怕了。
她的策略很明确:这些出格的建议,是用来争名次的。
争的不是“不出错”,争的是“被记住”。
最后收束全篇。
“综上,赵盾之事,千载以下,犹为鉴也。”
“董狐之笔,所诛者非一赵盾,乃天下一切尸位素餐、纵恶养奸之庸官也。”
“为政之道,不在于长官本人清廉便可,更在于其治下吏清民安。”
“一人之洁不足恃,一制之严方能持。”
“唯明责任、勤巡察、护直言,三管齐下,则上下相维,内外交察,吏治自清,弑逆之祸自不复作矣。”
收笔。
宁意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写得发僵的手指。
这篇文章,她觉得自己写得很克制了。
没有像昨天的策论那样,长篇大论展开宏图。
但该点到的点都点到了,该藏的锋芒藏进了引经据典的套子里。
读起来正正经经、规规矩矩,但每一段都留了一根细针,不显山不露水地往考官心坎上戳。
哼,要是给她评个下下等,回头出了考场,她就得把这文章默写出来。然后交给F4,让F4们去传唱:哎呀妈呀考官破防啦!他破防啦~~~
她满意地将草稿放在一旁晾着,准备等墨干了再誊抄。
利用这个间隙,她拿出参片糕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眼睛移向考卷上的第二道题——《礼记》。
看清题目的那一瞬间,她嘴里那块碎碎的糕点,差点呛进气管。
……
“《礼记·坊记》云:‘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又云:‘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今天下田亩兼并日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流民渐众,盗匪时起。试论为政者当如何制节谨度,以‘坊’民之贫约,防民之富骄,使天下安?”
宁意把这段题面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没看懂,是看得太懂了。
贫富分化。土地兼并。流民。盗匪。
这他妈不是经学考题,这是社会学考题啊。
出题的考官到底是谁?
这人要么是真有见识,要么是被逼急了——国库空虚、边境不宁、流民遍地,这些问题逼到了科举的考卷上来,说明朝廷已经绷不住了,急需有人给个说法。
宁意嘴角的参片糕含化了,满口微苦回甘。
“坊”这个字,有意思。
《坊记》里的“坊”,本义是堤坝、堤防。但孔子用这个字来比喻礼制——礼就是人类社会的堤坝,挡住人心里那些洪水猛兽。
“大为之坊,民犹逾之”——堤坝修得再高,人还是会翻过去。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修不修堤”,而是“怎么修堤”。
修得太高太厚,人翻不过去,但水也流不出去。内涝,发大水,最后连堤带田一块冲垮——这就是暴政。
管得太死,民怨淤积,迟早暴雷。
修得太矮太薄,等于没修——这就是放纵。
不管不顾,贫者饿死,富者横行,天下大乱。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不是修更高的堤,也不是不修堤。
是修渠。
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去。
宁意的思路一下就打通了。
她上辈子做牛马的时候,最讨厌两种老板。
一种是事无巨细全管死,审批流程叠了十八层,员工连买盒曲别针都要填三张表。
另一种是完全放养,美其名曰“充分授权”,实际上就是甩手掌柜,等出了事才跳出来骂人。
真正好的管理,是设计好激励机制——让人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做出对集体有利的事。
不是堵,是疏。
不是“别做坏事”,是“做好事比做坏事划算”。
亚当·斯密的那只“看不见的手”,换成孔子的话说,就是“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根据人的天性来设计制度。
经济学原理和儒家经典,在这个交叉点上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