颔联——
“东溟收岛屿,西极度冰霜。”
东边:浩瀚大海中的列岛,收入囊中。
“收”字妙。
不是攻下来的,不是抢回来的,是“收”——归拢,收纳之意,天然就该在我手里。
西边:穿越冰霜抵达天涯尽头。
“度”比“越”、“渡”都好。
“度”有丈量的意味——你不是翻过去就完了,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每一步都踏实。
颈联——
“南旆蛮烟灭,北旌胡骑亡。”
南方:军旗到处,蛮荒瘴烟消散殆尽。
“旆”——旗帜的一种,边缘呈燕尾状。用“旆”不用“旗”,是因为“旆”在诗歌传统中更常与军事搭配,一个字就把金鼓齐鸣的画面带出来了。
“蛮烟灭”,三个字利落,不拖泥带水。
北方:旌旗之下,胡人铁骑化为乌有。
最后一个“亡”字——死了,没了,不存在了。不给你投降的余地,不跟你谈条件。
这四句写征伐,笔墨重、节奏快、杀气足。
读出来应该是铿铿铿铿四下响,跟擂鼓点兵的节拍对得上。
但写到这里得刹车了,一首诗从头杀到尾,那不叫雄壮,叫嗜杀。
她得转。
腹联——
“山河归版籍,日月照封疆。”
转得干脆。打完仗了,接下来干什么?
编户口、划疆域、搞行政管理。
“版籍”——户籍与土地登记册,这是实打实的治理手段,不是空话。
“日月照封疆”——太阳和月亮照耀新的国境线。
你读这句的时候会觉得视角突然从地面拔到了天上,从战场上的厮杀切换成了俯瞰图——一个辽阔的帝国平铺在大地上,日月光辉覆盖了它的每一寸疆界。
第五联——
“声教覃荒服,干戈靖远邦。”
“覃”——延伸、扩展。
“声教”——礼乐教化。
延伸到“荒服”,就是五服制度里最外层的区域,代指天涯海角。
这句的意思是:武力征服只是第一步,后面跟上的是学校、礼制、文化。
杀人不是目的,让他认你做老大才是目的。
下句“干戈靖远邦”,跟上句形成文武对照——一手拿书本,一手拿刀枪。
“靖”字好,是“安定”的意思,比“灭”、“屠”、“荡”,温柔一个量级,但骨头里面的硬气一点不少。
你安静下来就好,不安静我帮你安静。
结联——
“六合无遗土,堂堂万世昌!”
“六合”——天、地、东、西、南、北。比“四方”更大一圈,把天和地也包进来了。
“无遗土”——没有一寸被遗落的土地。这三个字的潜台词翻译成白话就一句:全是我的。
最后三个字——“万世昌!”。
千秋万代,永享昌盛。
但她放进去的私货在“堂堂”二字上。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屠洪纲老师,这份版税我下辈子再给您结。
整首诗落完,宁意搁笔,从头默念了一遍。
天子居中国,长驱定四方。
东溟收岛屿,西极度冰霜。
南旆蛮烟灭,北旌胡骑亡。
山河归版籍,日月照封疆。
声教覃荒服,干戈靖远邦。
六合无遗土,堂堂万世昌!
韵脚——方、霜、亡、疆、邦、昌,全在七阳,没有出韵。
对仗——颔联东西对,颈联南北对,腹联归照对、覃靖对,规矩得很。
平仄她又默默推了一遍,没有拗救不了的硬伤。
技术面合格。
内容面呢?
她站在考官的角度又读了一遍。
十二句诗,前六句血气翻涌、锋芒毕露,后六句笔锋一转、文治武功并重,最后两句把格局撑到“六合”和“万世”的维度。
整首诗的气质是什么?——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叉着腰看着地图上一块一块被涂上自家颜色的疆土,说了句“不够,还要更多”。
有的考官会喜欢。
有的考官会觉得你狂。
无所谓了。
她赌的就是“记得住”三个字。
在一千份试帖诗里,做一首让考官读完之后放不下来的,哪怕他放不下来的原因是“这小子胆子真大”——也比放得下来强。
宁意将草稿搁在一旁,开始誊抄。
试帖诗的字数少,十二句六十个字,誊抄起来比两千字的策论快多了。
只见她铁画银钩,字见锋芒。
两篇策论一篇诗,她今天的核心任务算是完成了,就等着吏役过来收卷了。
……
宁意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那间号舍空了,那个被抓到作弊的考生已经被拖走了,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处分。
按照大夏的科场条例,夹带小抄者,轻则永远除名不许再考,重则枷号示众、连累家族。
十年寒窗,毁于一旦。
她能理解那种铤而走险的心态。
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种开了挂的金手指。
现代三十几年的知识积累和思维方式,搁到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对于那些纯粹靠死记硬背来应付科考的读书人来说,一次乡试、一次会试,有可能就是一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
赌注太大了,有人押不起,就想走捷径。
可理解归理解,同情归同情,该抓还是得抓。规矩就是规矩。
她刚才还在文章里大谈“絜矩之道”呢,总不能转头就觉得作弊情有可原。
想着想着,思绪飘远了。
她想到了陆文臻。
那孩子分到的号舍离她挺远,不知道他今天答得怎么样。
《大学》那道絜矩题,以文臻的底子来说,他大概会走“推己及人”的正统路子。
不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这孩子求稳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不冒进、不犯险,先把基本分拿到手再说。
《孟子》那道“不为而后有为”,文臻可能会有点发挥。
前阵子她跟他讲过治国的优先级排序问题,还拿“治水”和“种田”做过类比——春播抢时间,但也要先修好堤坝再播种,别堤坝还漏着水你就急着撒种子,到时候一发洪水连苗带种全冲走。
那次讲完,文臻的反应不错,说他以前只知道“要做什么”,从来没想过“不做什么”也是一种选择。
要是那次的课他真消化了,这篇应该写得出来。
至于林之远……
宁意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那个憨厚的小子,文章虽然质朴了些,但胜在扎实。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装——不懂的不硬往上凑,懂的写得实实在在。
这种风格在主考官眼里未必讨巧,但也绝不会让人反感。
能不能中得看运气,但至少不会闹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