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帖诗的题纸展开,上面就印了两个字。
《四方》。
宁意看着这道题,心说有意思。
上一场乡试的诗题是《朝霞》,那算个“小题”,考的是考生能不能在常见意象里翻出新意。
这一回换成《四方》,这就不是小题了。
四方。
简简单单两个字,放到试帖诗的题面上,却什么都能装。
你写东南西北,天地广阔,写大好河山。
再往上走一层,写天下一统,写王化所至。
再深一层,还能写空间与秩序的哲学关系,写“中”与“方”的文化内涵。
写“志在四方”的读书人胸襟也行,写“四方桌”都能硬拗一个“方正为人”的主题出来。
甚至还可以绕到“四方神”的典故上去——东方句芒,南方祝融,西方蓐收,北方禺强——从上古神话切入,谈天地四极的宇宙观。
方向太多了。
但方向多,恰恰是这道题最大的陷阱。
题面越宽,考生越容易犯一个毛病:什么都想沾,什么都不深。
东写一句“沧海日出”,西写一句“关山落日”,南来个“岭南瘴雨”,北来个“塞北朔风”,四个方向凑齐了,一首诗变成了地理导游词。
考官一天要读几百首试帖诗。
他读到你这首的时候大概率已经喝了三壶茶上了两回厕所,耐心值跟她号舍里的水袋残量差不多——基本见底。
你那首面面俱到的导游词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跟写简历一个道理。
你把自己会的全堆上去——精通Office,熟练使用Photoshop,擅长团队协作,热爱学习——HR看完就一个感觉:这人啥也不会。
写诗也一样。
你得选一个角度,一刀切进去。
宁意盯着“四方”两个字,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的切入角度。
第一种:写景。以东南西北四方之景入诗,追求辞藻华美、意境开阔。——否了。她的诗才不是靠辞藻吃饭的类型,强行走华美路线,大概率写出来的东西跟庙会上卖的绢花一样,远看还行,近看全是线头。
第二种:写志。以“男儿志在四方”为主线,抒发读书人建功立业的抱负。——也否了。这个切入角度太常见了,考场上估计有三成考生会往这个方向走。你写“男儿当立四方志”,隔壁也写“丈夫当横四海志”,考官看完只想叹气。
第三种:写制。以四方之治入诗,谈边疆治理或天下一统。——有意思,但试帖诗的篇幅太短,塞不下多少实质内容,容易变成空喊口号。
她搁下笔,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里不知道哪根弦被拨了一下,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屠洪纲的嗓子,像一柄铁锤,在她脑壳里当当当砸了三下。
宁意手指停住了。
这首歌在地球,基本上每个中国人都会唱。
尤其是课间操大合唱,谁都能扯着嗓子吼一段“马蹄南去人北望”。
但此刻,坐在这间散发着恭桶味的号舍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答题纸——这句歌词砸进来的时候,分量不一样了。
这,就是破题思路啊!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四方来贺!
不是你去朝拜人家,是人家来朝拜你。不是你仰望四方,是四方仰望你。
这才是“四方”二字最大的写法!
不写四方的景,不写自己要去四方闯荡,写的是——这个国家,要让四方的所有蛮夷小国,全部俯首称臣。
写吞并。
写疆域扩张。
写一个大国从中央站起来,写一个大国该有的气象——铁骑出塞,楼船下海,东征西讨,南定北平。
让东南西北的蛮夷和小国,全部纳入版图,全部来朝来贡。
这个方向——够大。
够猛。
够让考官记住。
但也够危险。
宁意清醒得很。
试帖诗写得太武、太杀、太血气方刚,容易引起一部分持重派考官的反感。
这帮人信奉“以德服人”“怀柔远夷”那一套,你在诗里大谈铁马金戈、扫平四海,他们读完大概会皱着眉在卷面上批一句“失之骄蹙,非仁者气象”。
但——
另一种可能也存在。
如果主考官恰好是个主战派,或者至少是个务实派呢?
你一首铁血雄诗递上去,正好对上胃口,那就不是扣分项,是加分项。
她想了想当今的政治格局。
边境不太平,北边的戎狄、西边的部族这些年都不消停,朝廷内部对边防的态度一直在“打”和“和”之间拉锯。
能被选为会试主考的人,必定是皇帝信任的重臣。
而一个在边境局势紧张的年份被皇帝选出来主持会试的人——多半不会是个纯粹的鸽派。
赌。
赌主考官的取向偏鹰。
就算赌输了也没关系。
前面两篇策论已经稳住了基本盘。
一篇讲制度建设,锋芒毕露但言之有物;一篇讲有所不为,沉着内敛步步为营。
两篇文章已经足够撑起她的总成绩。
试帖诗这一块,她本来的定位就是不拖后腿。
现在改一下——不求稳,求炸。
炸不响,不过回到不拖后腿的底线;炸响了,就是锦上添花。
方向定了,那就朝那边使。
起联定调——“四方”直接拉到“天子定四方”的高度上去,不给任何缓冲。
中间四联分两组:前两联写军事征伐,东西南北各占一句,快刀斩乱麻;后两联写征伐之后的成果,山河一统、文教远播。
光打不行,打完了得建设,这个分寸要有。
结联升格——从空间拉到时间,从“四方皆王土”升到“万世皆昌盛”,一锤定音。
宁意闭了一会眼,等整首诗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两遍,确认起承转合没有断裂,她才睁眼,提笔蘸墨。
起联——
“天子居中国,长驱定四方。”
硬!
“天子”两个字把主语直接拍到最高位,没有任何虚词铺垫。
“居中国”,“中国”在此处取本义——中央之国。天子坐镇正中央,然后怎样?
“长驱定四方。”不是试探,不是怀柔,是“长驱”——战车奔出去就没打算停。
“定”字比“扫”、“破”、“征”都好。“扫”有轻慢之意,“破”太暴烈,“征”是过程,“定”是结果。
一个字,事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