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完随身物品,又搜衣服。
领口、袖口、衣摆、鞋底,甚至腰带都被要求解开检查。
号舍门没关,巷道里偶有巡逻的兵丁经过,宁意站在那里被人翻来覆去地查。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刻钟。
查完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巡场官例行公事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宁意坐回去,看着桌面。
砚台保住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草稿纸也在,第一篇的草稿完好无损。坏消息是水壶里的水洒了。
不过也无事,她还有个备用水壶。
宁意重新磨墨。
墨锭在砚面上一圈一圈地研磨,节奏均匀。
这个动作能让她的心跳从刚才被折腾起来的频率上降回来。
好了。
别人的人生悲剧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第二篇文章写出来,写好。
她拿起笔。
《孟子》题:“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破题。
“天下之事无穷,人之精力有限。事事欲为者,事事不成;样样都抓者,样样落空。”
“故善为政者,必先审其所当不为者,绝之、断之、弃之,然后能倾一身之力于所当为者,成之、就之、大之。此孟子所谓不为而后有为之旨也。”
落笔干脆。
破题从实处切入,不跟你绕弯子讲什么君子操守、圣人气象,直接把问题拉到治国的实务层面来谈。
接着展开,她将“不为”分为三个层面,由浅入深。
第一层——不与民争利。
“国之大者,万机丛脞,百务待兴。然财用有涯,而欲求无尽。为政者当知:凡百姓自能为者,官府不必代为之。”
“农商工贾,各有其能,朝廷之责在于立规矩、定章程、保公平,而非事事插手、处处经营。”
“昔盐铁之议,贤良文学曰与民争利,非虚言也。朝廷若以官力行商贾之事,以权势压良善之民,则利虽暂得,而民怨日深,商路日塞,终非国家之福。”
“故此为第一层之——不夺民之所能,不占民之所有。如此,则百姓各安其业,商贾各逐其利,朝廷坐享赋税之入,国富而民不怨,此真正之也。”
这段话写到后面,宁意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她在乡试策论里提出让漕运船队搞商业运输,那是“开源”;现在又在这里说“不与民争利”,两篇文章看起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不矛盾。
漕运返程的空船做商运,是盘活闲置的国有资源,不是跟民间抢既有的生意。
关键在于度——哪些领域该退,哪些领域该进,分寸拿捏得当才叫“有为”。
当然她不需要在这篇文章里解释这个,又不是同一场考试。
第二层——不妄兴大役。
“国之大政,城池、河渠、道路、仓廪,皆不可缺。然每兴一工,则征一方之民力,耗一岁之储蓄。”
“善为政者当以算计之心审度之:此事当不当为?此时当不当为?此费值不值得?”
“秦之殷鉴不远。筑长城以御匈奴,此为之事,虽劳民伤财而国防赖之。修阿房以穷奢极侈,此为不当为之事,徒耗民脂而无补于国。”
“同一朝代,同一君主,一为一不为之间,见兴亡之分。”
“故此为第二层之——不因好大喜功而糜费国力,不因一时之兴起而贻百年之害。省下虚耗之资,用于边防、赈灾、兴学诸般实务,此乃以不为成有为之法也。”
第三层,亦是最深一层——不朝令夕改。
“政之大患,不在严,不在宽,在于无常。百姓可以忍受重税,不可以忍受今日收三明日收五后日又改回二的翻覆不定。”
“商贾可以适应新规,不可以适应年年新规、月月改章的朝秦暮楚。法度者,百姓仰赖以为生计之根基也。根基动摇,则无论何等精妙之政令,皆成空文。”
“故此为第三层之——不以频繁之变革自证其能,不以纷纭之政令彰显其功。政令既出,当予其时日,使之生根发芽,观其效果,再作增损。”
“拔苗助长者,苗必死;政出多门者,政必乱。有时候按兵不动本身,便是最大的。”
写到此处,三个层面层层递进——第一层讲空间上的“退”,政府从不该管的领域退出来;第二层讲资源上的“省”,把钱花在刀刃上;第三层讲时间上的“稳”,给政策足够的生长期。
最后收束全篇。
“综而言之,非怠政,非无能,乃知止也。知天下事不可为尽,知一人之力不可为全,知朝廷之权不可用尽。留有余地,方有转圜之机。”
“譬如善弈者,不必步步争先,但求通盘无废子。为政亦然,不在处处用力,在处处得力。”
“此孟子之言所以千古不废者,非教人无所作为,实教人知何可为、何不可为,而后全力以赴于可为之事也。”
最后一笔落下,宁意放了笔。
文章写得痛快。
她将两篇草稿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第一篇锐利,核心在“立制”;第二篇沉稳,核心在“知止”。
两篇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放在一起看,恰好构成一套完整的施政逻辑——既要建章立制开拓进取,又要量力而行稳扎稳打。
她挺满意的。
接下来就是誊抄。
誊抄是个体力活。
两篇文章加起来近两千字,每一个字都得工工整整地写在答卷上,不能有涂改,不能有墨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一边抄一边校对,遇到草稿中个别用词拿捏不准的地方,还会在脑中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落笔。
这个过程耗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抄完最后一个字,宁意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整个上半身从肩到腰都僵得跟块石板一样。
她把答卷摊开晾墨,等待期间,她打开试贴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