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还没到山上，就听见了剑刃破空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绕过一片竹林，看见了那抹红色。
谢无妄正对着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一剑一剑地劈砍，剑风凌厉，碎石四溅。
安颜走过去。
剑声戛然而止。
谢无妄背对着她，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一身红衣沾了晨露和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干又哑。
安颜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来看我笑话？”谢无妄又问了一句，带着点自嘲，“那你看够了，可以走了。”
“没看够。”安颜开口。
谢无妄的身子僵住。
安颜绕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把头扭到了一边，只留给安颜一个紧绷的下颌。
“谢无妄。”
她叫他。
他梗着脖子，不应。
安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跟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绥有钱。”安颜说，声音很平，“很多钱，我喜欢钱。”
谢无妄猛地转回头
“桑礼很听话。”安颜继续说，“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省心。”
“安颜！”谢无妄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不一样。”安颜看着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剑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缩了缩。
“你是我到这儿以后，第一个狐假虎威借来用的人。我拿着你的名头在外面虚张声势，你也没真把我怎么样。”安颜说。
谢无妄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动了动。
“我心悦你，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烧得正旺的火上。
谢无妄站在那儿，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无措。
安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把话说完，“就是我的心有点大，能多装几个人。”
谢无妄没动，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山风吹过，卷起他散乱的发丝，也吹动了安颜的裙角。
过了很久，安颜才又问了一句：“所以，你要下山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他强撑着的外壳。
谢无妄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背，也一点点地弯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垂着头，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在外面打输了架，浑身是伤，还被主人拒之门外的狗。
“当啷”一声。
他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把长剑，掉在了地上，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安颜的心跟着那声响，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刚想弯腰去捡，面前的少年忽然动了。
谢无妄往前踉跄了一步，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死死抱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脸埋在安颜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安颜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谢无妄……”
“别想甩开我。”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膀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哑又委屈。
“我不走。”
安颜没动，任由他抱着。
“你的心大，那就大好了。”谢无妄收紧了手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最大的那个位置，得是我的。最多的那个，也得是我的。”
他说得霸道，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安颜没说话。
怀里的人安静了片刻，抱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只是把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庇护。
过了好一会儿，安颜才听到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问：
“安颜……”
“……真的，就不能只有我一个吗？”
安颜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人，在微微发抖。
那个问题悬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她给不了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谢无妄就自己打断了这份脆弱。
他松开了一点力道，却没有放开她，只是稍稍推开些许，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绝望和无助，正在被他强行用一贯的张扬覆盖。
“算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问了也是白问。”
他像是为了找回自己的气势，挺了挺胸膛。
“你听好了，安颜。”
“我不管你那颗心有多大，能装下多少人。”
“最大、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必须是我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颁布一道圣旨。
安颜看着他，看着他倔强地通红的眼睛，没有反驳。
她反而往前一步，重新贴近他，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背，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
她清楚地感觉到，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像野兽不习惯被安抚的紧绷。
安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隔着衣料，听起来有些闷。
“这就完了？”
“不骂我了？”
她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
“不该说我几句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吗？”
他圈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谢无妄有些嘴硬的话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还用我说？你从二百五十斤的时候就敢往小爷身上扑，还有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
“惊世骇俗？”
“安颜，你就是个混账。”
安颜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混账”给逗笑了。
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埋在他怀里，让他抱了个满怀。
谢无妄被她笑得有些恼火，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笑什么笑！”他恶声恶气地开口，“不准笑！”
安颜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谢无妄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又把那句到了嘴边的“混账”给咽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更不讲理的话来。
“总之，你得跟我成亲！”谢无妄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至于那个骚狐狸和那块木头……就养在外面，当个外室好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主意简直天才，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得意。
安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费尽心思地给自己找台阶下，看着他强行把那颗摔碎了的心，用这种霸道又幼稚的方式，一片一片粘起来。
她的沉默让谢无妄那点刚升起来的得意，又慢慢地消了下去。
他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安颜……”
他的声音闷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气势，又变回了那种又哑又委屈的调子。
“我就是……”
谢无妄把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像是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很想很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