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紧绷的后背。
山里的清晨，空气里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清冽得能钻进人的肺里。
谢无妄把她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恨不得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过了很久，安颜才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肩窝的脑袋，很轻地动了一下。
“安颜。”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个没要到糖又不敢大声哭的孩子，“你还没说，最大的那个位置，是不是我的。”
安颜停下拍他后背的手。
她没回答那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
“谢无妄，你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
“想。”这个字，他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一直在一块儿。”安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一直到你变成一个走不动路、满脸褶子的老头子，我变成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太太。”
“到时候你脾气肯定还是这么臭，说不定就是个天天拄着拐杖骂人的糟老头子。”
“我呢，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你骂人。”
安颜说着，自己都笑了。
“就这么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她说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谢无妄的回应。
没有反驳，没有追问，也没有那句惯常的“混账”。
怀里的人，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安颜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推开他看看，就感觉到自己颈窝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湿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她的皮肤里，烫得她心口都跟着缩了一下。
谢无妄在哭。
没有声音，连抽噎都没有，只是抱着她，无声地掉眼泪。
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后控制不住的颤抖，顺着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安颜。
安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酸酸的，胀胀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肩上，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不甘心和失而复得的庆幸，都变成滚烫的眼泪，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天边的晨光，穿过竹林的缝隙，洒了下来，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他就那么抱着她，她也那么抱着他。
仿佛要站成天长地久。
安颜被他抱得久了，觉得脖子有点僵。
她动了动，伸手拍了拍谢无妄的背。
“喂。”
怀里的人没反应。
安颜只好又加了点力气，“你这么一直弯着腰，不累吗？”
谢无妄的身体总算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松手。
“还哭鼻子。”安颜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十七岁的人了，羞不羞。”
“谁哭了！”
谢无妄猛地松开手，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又哑又冲。
他不再把脸埋在安颜的颈窝，而是伸手一拽，直接把安颜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让她整张脸都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闭嘴。”
安颜的脸被他按着，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青草气的味道。
过了会儿，她听到头顶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你……你跟那个桑礼睡觉。”
安颜在他怀里，声音也跟着闷闷的。
“是啊。”她答得理所当然，“怎么，你也想跟我补个洞房？”
抱着她的人，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无妄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则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色，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谢无妄转过身去，不看她，只留给安颜一个通红的后颈。
安颜看着那个通红的后颈，觉得有点好笑。
她绕到他面前。
谢无妄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她刚站定，他又想把身子转过去。
“站好。”安颜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身子一顿，不动了，只固执地把脸扭向一边，留给安颜一个紧绷的侧脸。
安颜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了过来。
这一下，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连鼻尖都带着点红，像是被冻着了，又像是被人拧过。乱糟糟的头发有几缕黏在额角，沾着汗。
平日里总是干净整洁的衣领也皱巴巴的，沾着泥土和草屑。
整个人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低头。”安颜开口。
谢无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还是又冲又硬，“干什么？”
“让你低头就低头，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无妄嘴上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脖子却还是往下弯了弯，只是幅度不大，带着点最后的倔强。
安颜见状，干脆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揪住了他胸口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拽。
“再低点。”
他被这股力道拽得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脸一下子就凑到了安颜的面前。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时候，安颜踮起脚，仰起脸，就那么凑了上去。
安颜的唇就在快要碰上的时候，她看见谢无妄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平日里总是燃着火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影子。
一个仰着脸，揪着他衣襟，正要亲上来的的安颜。
他的头猛地往旁边一偏。
安颜的吻落了个空，却也没全空。柔软的唇瓣擦过一个温热的、紧绷的角落，是他的唇角。
触感很烫。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感觉，眼前就黑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完完全全地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带着练武之人才有的薄茧，蹭在她的睫毛上，有点痒。
“怎么了？”安颜被他捂着，声音有点闷。
他的手没有拿开。
安颜只听到他有些不稳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他同样闷闷的声音。
“我娘教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词句，“不能祸害人家小姑娘。”
安颜愣住了。
祸害？
“你……”他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指尖动了动，“你还没及笄，也还没成亲。”
“等……等我们成亲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