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这座千年古都从未像今日这般拥挤。
城内的每一条街道都塞满了人,屋檐下、墙角边,甚至狭窄的巷弄中,都蜷缩着疲惫的面孔。客栈早已爆满,酒楼连过道都租了出去,许多人只能在街头露宿。城外更是帐篷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突然长出的蘑菇林。
人流主要分为两拨。
一拨是江湖人士。他们或独行或结伴,刀剑在身,眼神锐利。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十日后,观刑台上,亲眼见证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寒魔伏诛。
各大门派的长老、隐世的高手、初出茅庐的少侠……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酒肆茶楼中,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江湖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来了!”
“这可是三十年来头一遭!”
“苗疆五仙教的所有驻守的人也在昨日进城,看样子是要亲眼看着自家教主如何处置那魔头!”
另一拨则是百姓和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茫然。这些人并非自愿前来,而是被三十六路苗军像驱赶羊群般,从各州各郡一路赶到京师。奇怪的是,苗军不仅赶人,还沿途提供稀粥和窝头——虽然吃不饱,但至少饿不死。对那些早已走投无路的流民来说,有口吃的,去哪里不是去?
整个京师,连同周边百里,人口已突破千万之数,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拥挤带来的是混乱。偷盗、斗殴、踩踏事件每日不下百起。京兆府衙的差役早已不够用,只能依靠苗军维持秩序。但苗军对待中原百姓向来粗暴,动辄打骂,甚至当街杀人立威。压抑的怨气在人群中滋生、发酵,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油。
张大胆站在一处客栈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眉头紧锁。
这几天,他一直处于极度不安中。
姜寒消失了。
自从那日入宫后,张大胆再没见过姜寒。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姜寒已被陛下以无上蛊术控制,正关押在皇宫深处的天牢,等待十日后公开处决。
起初张大胆信了,毕竟巫阳是五仙教教主,精通蛊术,而姜寒也确实答应过吞服那些蛊虫。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被苗军驱赶来的百姓,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江湖武者……这规模太大了,大到不正常。如果只是为了“见证魔头伏诛”,何需如此兴师动众?而且,那些苗军驱赶百姓时虽然提供吃食,却阻止百姓离开——只要离开京师范围,他们就直接打杀。
这不像是在“聚集见证者”,更像是在……储备某种“资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张大胆脑中成型。
他想起了芙蓉郡,想起了沿途那些被冰封的村镇,想起了姜寒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姜寒的局呢?如果所谓的“被控制”只是假象,真正的目的是……
张大胆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连续三天,张大胆游走在京师各处江湖人士聚集地。他以“切磋武艺”为名,主动挑战各路武者。凭借姜寒所传的《金刚不坏神功》,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天罡境巅峰以下的攻击,连他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即便是宗师境初期的高手,也只能让他受些轻伤。
“你挑战我们有何目的?”有人不解地问。
张大胆只说:“打赢了,你们就离开京师,越远越好。”
他不敢说实话。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更无法解释那个可怕的猜测。他只能以这种笨拙的方式,能劝走一个是一个。
三天下来,还真被他赶走了七八批江湖人士,总计约三百余人。
面对百姓和流民,他则采用威逼利诱的方式——用身上不多的银钱买通一些小头目,让他们带着手下人离开;或者故意在人群中散播谣言,说京师即将爆发瘟疫,能跑的快跑。
但杯水车薪。
相对于千万之数的人海,他这几天的努力,如同试图用一瓢水浇灭山火。
这日黄昏,张大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暂住的客栈。这是一间偏僻小巷里的小店,他特意选在这里,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推开房门,他愣住了。
房间内,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头戴狰狞的楚江王面具,一身绣着暗金色纹路的黑金华袍,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那身华袍上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边。
正是姜寒。
张大胆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大…大人!您…您没被镇压?”
姜寒缓缓转身。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透过眼孔射出的目光,冰冷如刀,仿佛能刺穿张大胆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足足十息,姜寒才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很希望本座被镇压?”
张大胆浑身一颤,连忙低头:“不…不敢!小人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听说……”姜寒打断他,语气玩味,“你这几天,一直都在挑战从外面来的江湖人士?”
张大胆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明明很小心,每次都选在人少的地方,而且挑战的对象也都是些小门小派的人……
“是…是大人!”张大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从大人传我神功,我…还没多少实战机会。所以想趁着京师高手云集,多…多切磋切磋,增加些经验……”
“哦?是吗?”姜寒缓步走近,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么刻苦啊?”
他在张大胆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面具几乎贴到张大胆脸上:
“那为什么打赢别人,还特意要求他们离开京师,而且越远越好呢?”
张大胆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我…我……”张大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姜寒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张大胆。”
“小人…在!”
“本座自问,对你不差吧?”姜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当初在楚州,你被楚王手下追杀,是本座救了你。本座高升蜀州,也只带着你去,还传你《金刚不坏神功》,本座可曾亏待过你?”
张大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差!大人对小人有再造之恩!犹如再生父母!”
“那为何……”姜寒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寒意,“现在要跟本座对着干?”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胆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求饶?辩解?还是……
不。
张大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已经被发现,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干脆……
他心一横,咬牙道:“大人!我…我只是希望大人不要一错再错!”
“错?”姜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座错在哪里?”
张大胆豁出去了,他跪直身体,直视着姜寒面具后的眼睛:“您…可以杀人!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杀谁!谁得罪您了也可以杀谁!这世上强者为尊,小人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您不能无缘无故地杀!我不知道大人是为了练邪功需要杀人,还是…心理扭曲喜欢杀人!我只是希望…大人能好好的!您现在的实力,天下间已经没有人能威胁您了!您这样下去,天怒人怨!迟早会反噬您的!”
说到最后,张大胆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每一次额头撞击地板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大人!我是真心实意跟您说这些话!我比谁都希望您好!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求您了!大人!”
“砰!砰!砰!”
磕头声在房间里回荡。
张大胆撤去了《金刚不坏神功》的护体罡气,任由额头磕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地板。他磕得那么用力,那么虔诚,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唤醒眼前这个魔头心中最后一丝人性。
姜寒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嘲讽。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过了好一会儿,姜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人呐,总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本座……真的想过放过几人。其中,就有你。”
张大胆愣住了,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带着一丝希望:“我知道!大人!我……”
“但是,”姜寒打断他,“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大胆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
他继续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我求您了!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吧!大胆给您磕头了!求您了!”
“砰!砰!砰!”
姜寒走到张大胆身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摸着他沾满鲜血的头顶。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死人的手。
“大胆啊,”姜寒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我还是喜欢看你在楚州当奉天卫时对我毕恭毕敬的样子。那时的你,虽然愚钝,但很听话。”
张大胆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那只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正在缓缓收紧。
杀意。
冰冷、纯粹、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张大胆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他哭着,却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人!对不起!得罪了!”
话音未落,张大胆全身罡气轰然爆发!《金刚不坏神功》运转到极致,体表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他右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天罡境巅峰的全力一击,狠狠拍向姜寒丹田!
这一掌,毫无保留。
“轰——!!!”
沉闷的炸响在房间内回荡,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姜寒小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