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来福入内禀报,言伊西汗国的粮草已送至,除却大批粮草,随队还运来海量肉食,另有四口木箱,内盛珠宝,总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更出人意料的是,随这些物资同来的,还有一根分量极重的金棍,通体以纯金打造,长度恰三尺。
值守兵士向送粮之人询问详情,这些人却是一问三不知,无论问及何事,皆称只是被汗国征用的普通百姓。
此事原是伊西汗国三王子归国后极力主张的安排,他心中唯恐若派本国军士送粮,定会被杨小宁这个不讲规矩的世子尽数扣下,故而再三强调,万万不可做那送羊入虎口的蠢事。
彼时三王子这番言论,遭了汗国四位内臣的嗤之以鼻,尤以巴依库为甚。
此人仗着自己通晓汉语,又略习过些中原文化,便信誓旦旦地称,大景靖王世子身为名门贵胄,断不会行此等蛮横之事。
他不仅口出此言,还自告奋勇要出使大景军营,三王子百般阻拦,终究是拦不住他的执意。
结果便如眼前这般,巴依库被杨小宁毫不讲理地打入了大牢,从昨日被羁押至今,竟是连一口清水也未曾被送过。
杨小宁的目光落于那根黄灿灿的纯金长棍之上,心中明白,这物件原是三王子为报答铁蛋的救命之恩,特意为他加急打造的趁手兵器。
他望着金棍,自嘲般低语:“瞧瞧这事整的,人家倒也不计较我们将他扣押,反倒还知恩图报,特意为铁蛋备下这趁手的家伙。
这么一来,倒叫我觉着,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不懂礼数的人了。
三王八,哼,若非本世子提前安排妥当,你以为铁蛋能在第一时间救下你吗?真是不知好歹。”
说罢,杨小宁转头看向身侧的来福,沉声道:“去把那巴依老爷给本世子带来,本世子倒要看看,这老匹夫冷静了一日,可还敢在本世子面前摆架子、不好好说话。”
不多时,巴依库便被亲卫押至堂中,他一见杨小宁,当即吹胡子瞪眼,怒目而视,满脸皆是愤愤不平,半点没有阶下囚的安分。
杨小宁尚未开口问话,抬眼见他这般桀骜模样,当即扯唇笑了:
“呦,巴依老爷看着仍是心头不快啊。
既如此,不如便先拉下去打上三十军棍,替你松松筋骨,咱们再慢慢聊正事。”
巴依库听罢这话,脸上的怒色瞬间化作惊愕,满眼的不敢置信。
他方才被押来的途中,已然从兵士口中知晓,本国的粮草与厚礼早已送至军营。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杨小宁得了汗国这般丰厚的馈赠,纵使不待他以礼,也该给上几分颜面才是。
更何况,即便依着战场的规矩与逻辑,杨小宁占了汗国一座边城,汗国未第一时间派大军压境讨还,已是给足了他靖王世子的颜面。
可杨小宁倒好,开口便是要打他三十军棍,此事任谁来看,都不合常理。
昨夜在阴冷的大牢中捱了一夜,饥寒交迫,受尽了苦楚,如今杨小宁得了好处还不饶人,半分颜面也不给,还要对他动刑,巴依库此刻终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三王子临行前所言的那句
“靖王世子行事乖张,根本就不能以常人思维去判断他下一步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过刹那间,巴依库脸上的震惊便尽数敛去,转而换上了一脸谄媚的笑意,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告饶:
“世子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小人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三十军棍的敲打?
还望殿下开开恩,莫要对小人动刑。
看在小人尽心竭力张罗,为殿下送来粮草与肉食的份上,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杨小宁见他这般前倨后恭的模样,笑得格外灿烂,他转头对着身侧的铁蛋扬声道:
“铁蛋,看见了吗?这便是世道,只要你拳头够大,本事够厉害,纵使是你的对手,在你面前也只能卑躬屈膝、笑脸相迎,还要巴巴地给你送来吃的喝的,外加各式珍贵礼物。”
铁蛋闻言,连忙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却又老老实实开口道:
“少爷你也打不过我,但是我还是得听少爷的话,这是师父特意交代我的。”
杨小宁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嗯,对对对,铁蛋最听话了。”
一旁的铁蛋得了这话,目光忽然转向来福,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那眼神瞧得来福心里发毛。
来福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铁蛋,你、你要干甚?”
铁蛋盯着他,认认真真点头,吐出三个字:“我要揍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巴依库再次被杨小宁这般毫无礼数地晾在了一旁。
杨小宁此刻只顾着瞧这出闹剧,哪里还有半分功夫理会堂中躬身站着的巴依库。
来福见状,慌忙躲到杨小宁身后,探出脑袋急声追问铁蛋:“你为何要揍我?我何曾惹到你了?”
铁蛋攥紧拳头,在身前摩拳擦掌,语气十分笃定:“我要吃炙羊肉,还要郭大哥做的炙羊肉。”
来福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连连摆手应道:“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揍我,那姓郭的庖厨,我这就送给你,往后他便跟着你,专门给你做饭便是,行不行?”
杨小宁此刻才知晓其中缘由,原来杨军与来福二人,竟在亲卫营中寻得了一个厨艺极佳的庖厨。
此人姓郭,手艺精湛,二人特意将他安排在身边,专给二人开小灶,铁蛋早听闻这郭庖厨的炙羊肉做得一绝,对此惦记已久,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尝上一口。
杨小宁看着铁蛋这般兴师动众,只为一口炙羊肉的模样,当即开怀大笑:
“哈哈哈,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个庖厨嘛,你平日里吃的饭菜,不都是本世子的庖厨给你做的?难道还不够好吗?”
没想到铁蛋竟是丝毫不给情面,闻言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认真道:“少爷的庖厨做的炙羊肉,没有郭厨子做的好吃。”
杨小宁一听这话,看向来福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愠怒。
他信得过铁蛋的口味,铁蛋本就是个实打实的吃货,他既说自己的庖厨手艺不及那郭厨子,那便定是实情。
来福与杨军,竟是藏着这样一位好庖厨,专给自己开小灶,反倒把他这个世子撇在了一边,着实可气。
“上,揍他!来福和杨军这两个家伙,确实该揍!”杨小宁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愠怒,实则满是戏谑。
铁蛋得了自家少爷的准许,当即“嗷”的一嗓子,挥着拳头便朝着来福冲了上去,来福见状,哪里还敢停留,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溜烟便窜出了堂屋,引得守在门外的杨一等亲卫瞧见这滑稽的一幕,皆是哈哈大笑。
偌大的堂屋之中,只剩下巴依库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方才那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模样格外滑稽。
杨小宁待外面笑声稍歇,这才敛去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堂中手足无措的巴依库,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正经:
“巴依老爷,本世子觉得,咱们今日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
一夜的时间,足够想清楚许多事,说说吧,你的想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