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亲手扶起她,语气温和却自有力量:“不必再多礼。此番若非你幡然醒悟、坦诚相告,本宫亦不能斩除如此多的隐患。你有功于宫闱。”
赵灵儿连连摇头,泪珠滚落衣襟:“臣妾有罪在先,娘娘不予追究……已是再造之恩。”
皇后轻拍她的手背,含笑劝慰:“往事已矣,从今往后你只管静心度日,不必再为前尘所困。”
赵灵儿泣不成声,唯有再度深深下拜。
那是解脱之泪,亦是新生之泪。
自此,她不必日夜惊惶、愧疚难安。
皇后目送她离去,良久轻轻一叹。
侍立一旁的紫烟低声问道:“娘娘,您真的不追究赵婕妤昔日之过?”
皇后遥望苑中初绽的海棠,微微摇首:
“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何必赶尽杀绝?更何况若非她出言坦诚,本宫亦难察觉李公公有异。功过相抵,足矣。”
紫烟垂首不语,只默默为皇后披上一件外裳。
御花园中春光正好,百花争艳,蝶舞莺啼。
宫中的风波似乎暂歇,一切重回宁静。
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不过是暴雨前夕短暂的寂静。
瑞王虽困,其党犹在;其心未死,暗流仍涌。
更大的风浪,仍在未来等候。
坤宁宫中,檀香袅袅。
赵灵儿跪在皇后面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膝下的金砖冰凉刺骨,却不及她心中的忐忑半分。
皇后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正是赵灵儿方才呈上的——瑞王威胁她的亲笔信。
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上面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赵灵儿心上。
“起来吧。”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赵灵儿身子一颤,却不敢起身:“臣妾有罪,不敢起。”
皇后叹了口气,将密信放下,示意紫烟去扶人。
紫烟上前,硬是将赵灵儿搀了起来,按在一旁的绣墩上。赵灵儿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红肿,显然哭过许久。
“你说你传递了三次消息?”皇后问道。
赵灵儿点头,声音嘶哑:“第一次是皇后娘娘去御花园赏花的时间,第二次是娘娘召见朝臣夫人的名单,第三次……是娘娘与萧王妃商议宫务的地点。”
她说一句,头便低一分,说到最后,几乎要将脸埋进胸口。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何要坦白?”
赵灵儿抬起头,泪眼婆娑:“臣妾……臣妾良心难安。每传递一次消息,臣妾就做一次噩梦。梦到娘娘被瑞王害了,梦到臣妾的家人被灭口,梦到自己被打入冷宫……”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续道,“臣妾宁可死,也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皇后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
这姑娘才十八岁,眉目清秀,性子怯懦,入宫不过一年。若不是被瑞王盯上,本该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你可知,若本宫将你交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皇后问。
赵灵儿惨然一笑:“知道。打入冷宫,或者赐死。臣妾认了。”
皇后摇摇头:“糊涂。你死了,你家人呢?”
赵灵儿脸色更白,却咬着唇道:“臣妾在坦白前,已托人送信给家人,让他们连夜逃出京城,隐姓埋名。若臣妾死了,只求娘娘……莫要怪罪他们。”
皇后微微动容。
这姑娘,倒是个有担当的。
“紫烟。”皇后唤道。
紫烟上前:“奴婢在。”
“去御书房一趟,看看皇上批完折子了没有。若批完了,请皇上来坤宁宫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紫烟领命而去。
赵灵儿惊恐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摆摆手:“放心,不是要处置你。”
赵灵儿愣住了。
半个时辰后,皇帝驾临坤宁宫。
赵灵儿再次跪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皇帝听罢,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皇上。”皇后开口,“臣妾以为,赵婕妤虽是被人胁迫,但主动坦白,且协助臣妾揪出瑞王眼线,将功补过,情有可原。”
皇帝看向皇后:“你的意思是?”
皇后欠身:“臣妾斗胆,求皇上开恩,免了赵婕妤的罪责。”
赵灵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
皇帝沉吟片刻,道:“她传递消息,终究是事实。若就这么算了,宫中规矩何在?”
皇后早有准备,从容道:“皇上圣明。臣妾的意思是,赵婕妤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且主动坦白、戴罪立功。若皇上开恩免罪,正可彰显皇上的仁德,也可安抚宫中人心——让那些被胁迫的人知道,只要回头,皇上和朝廷会给她们一条生路。”
皇帝看着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女人,不仅是他的皇后,更是他的谋士。
“皇后说得有理。”皇帝点点头,看向赵灵儿,“赵氏,你起来吧。朕念你坦白有功,且是被胁迫所为,此次不予追究。往后好好侍奉皇后,莫要再犯。”
赵灵儿泪如雨下,连连磕头:“臣妾叩谢皇上隆恩!叩谢皇后娘娘大恩!臣妾……臣妾……”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赵灵儿起身,后退着出了坤宁宫,直到走出宫门,腿还在发软。
紫烟扶住她,笑道:“婕妤娘娘,没事了。”
赵灵儿点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是喜极而泣,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坤宁宫中,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这一招,倒是高明。瑞王在宫中的眼线,这回被连根拔起了吧?”
皇后笑道:“托皇上洪福,一个不剩。”
皇帝哼了一声:“瑞王这逆子,手伸得够长。可惜,再长的手,也被皇后给剁了。”
皇后敛衽:“臣妾不敢居功。若非赵婕妤坦白,臣妾也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那赵氏,你打算怎么安排?”
皇后想了想:“她虽免罪,但终究犯过错。臣妾的意思是,让她留在坤宁宫当差,一则磨磨她的性子,二则臣妾也能看着,省得再生事端。”
皇帝嗯了一声:“皇后看着办吧。对了,郑御女那边……”
皇后笑道:“皇上放心,臣妾心中有数。”
皇帝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相信皇后。
这些年,后宫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大乱子。这份本事,不是哪个女人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