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薇拉的眼中,世界失去了具体的形状。
没有残破的大厅,没有燃烧的天穹,没有那些曾经熟悉的、代表着秩序与压迫的建筑轮廓。
有的,只是光。
一金,一银。
两道纯粹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光芒,如同被神明之手操控的画笔,以整片废墟和橙红天空为画布,肆意地勾勒、碰撞、穿梭、编织。
它们从地面炸裂的深坑边缘迸发,下一秒就已在对面的断壁残垣上留下一道平滑的切口;前一瞬还在半空交错,炸开一团绚烂却致命的光雨,后一瞬已然贴着地面急速掠过,所过之处,无论是混凝土还是钢铁,都被无声地一分为二。
金色,狂暴而炽烈,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轨迹大开大阖,却又在关键处有着令人惊叹的刁钻转折。
银色,清冷而精准,仿佛蕴含着月光本身的静谧与锋锐,移动轨迹更符合某种几何美学,每一次变向都干脆利落,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这两道光,不再是“人”在战斗。
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两种对立的“概念”,在这片被选定的战场上,进行着最原始、最直接的对抗与湮灭。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薇拉还能勉强捕捉到一些残影,分辨出哪道是符英,哪道是卡特琳娜。
但很快,残影也消失了。
只剩下两道不断延伸、不断交错、不断碰撞的“线”。
金色的线与银色的线。
它们在空中画出锐利的折角,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在断壁间留下蜂窝般的穿孔。它们相互追逐,相互拦截,相互撕咬。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短暂而刺目的闪光,伴随着或清脆或沉闷的震响,以及向四周席卷的、混合着圣光寒意与月华冷冽的能量乱流。
这些碰撞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金色的线与银色的线,在空中,在地面,在废墟的每一个立体空间里,疯狂地交错、编织……
最终,在薇拉恍惚的视野中,逐渐构成了一张庞大、复杂、不断动态变化、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
光的罗网。
一张由纯粹的速度、力量与杀戮技艺,在现实中强行编织出的、笼罩着整片战场的、致命的光之网。
网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生死交锋的余烬;每一条线段,都是一道未能命中的致命轨迹。
薇拉背靠着冰冷的断墙,怀中抱着昏迷的薇拉,她的瞳孔因为过度震撼而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她参加过许多战斗,见过强者厮杀。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艺术”。
残酷到极致,却也美丽到令人心悸的,战斗的艺术。
她甚至无法判断,这张“光网”中,哪一方占据了上风。
它们看起来势均力敌,如同两道势均力敌的闪电,在夜空中疯狂纠缠,争夺着唯一的主导权。
距离这片光网编织的战场数公里之外。
一盏老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的煤油灯,散发出稳定的昏黄光芒。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腿有些跛、被贫民窟居民称为“老瘸子”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还算干净的亚麻绷带,慢条斯理地缠着,目光却落在房间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即便在这样低矮破败的房间里,也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
他背对着老瘸子,上身赤裸,露出线条流畅、结实匀称、仿佛由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背部肌肉。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头发被仔细清洗过,柔顺地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
发色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银白色,每一根发丝都似乎在昏黄的灯光下,自己散发着微弱的、清冷的光晕。
他微微活动着肩膀,拉伸着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带动背部肌肉恰到好处地起伏,充满了力量感与协调性。
原本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皮肤光洁平滑,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些新生的、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的嫩肉,隐约显示出这里曾经受过多么严重的创伤。
“啧啧,”
老瘸子摇了摇头,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将手里缠好的绷带卷放到一旁的小木桌上,“我在这鬼地方见过的伤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断手断脚、开膛破肚、魔能侵蚀的……什么样的重伤没见过?”
他抬起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那个银发背影。
“但像你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伤得那么重,半只脚踏进棺材,黄土埋到天灵盖的,也少见。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得跟没事人一样,连个疤都不留的就……”
老瘸子咂了咂嘴,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小子,你可不是一般人。”
银发的身影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
面容俊朗坚毅,正是伊莎贝拉·冯·龙德施泰特。
只是此刻,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如鹰、带着骑士骄傲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深幽,仿佛沉淀了许多东西。
“多谢老先生这几日的救治与收留。”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贵族腔调,却又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龙德施泰特家族,铭记此恩。”
“少来这套。”老瘸子摆摆手,一脸不耐,“我救你,和你是谁没关系,薇拉拜托我的。你能救薇拉,救我们,救这个国家,所以我救你。”
他站起身,跛着脚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仰头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又伸手在他胸腹几处旧伤位置用力按了按。
“嗯……”
老瘸子收回手,沉吟道,“皮肉筋骨是长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结实。你昏迷时,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能量——你们外边是叫魔力吧——不断地在修复你。”
他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语气严肃起来:“但是,它如同被强行压下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毁掉你的一切。”
“接下来至少一个月,绝对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战斗,更不能再受伤,尤其不能动用你那种能力。”
老瘸子警告道,“否则,一旦引动旧伤复发,或者那股力量再次失控,就不是外伤那么简单了。轻则力量尽废,重则……嘭。”
他做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
老瘸子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那是一扇用木板和油纸勉强封住的、只有巴掌大的透气窗。
他撩开油纸一角,望向窗外。
贫民窟污浊的夜色,掩盖了远方王都中心区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能量乱流。但老瘸子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穿透这重重阻碍,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外面……很不太平啊。”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从你们掉到这里那天开始,枪炮声、爆炸声就没停过。今天更是邪门,连天都烧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
“这是好兆头啊。”
老瘸子扯了扯嘴角,“薇拉那小姑娘,我看着她长起来的,从多大开始,她就闹着要革命,越做越大。但对那些贵族王族,也不过是隔靴搔痒。那件事之后,她变得沉稳了,潜心研究技术,默默蛰伏。”
“我都以为她已经放弃了,现在我才知道,她是在等这个契机。”
他走回木桌旁,拿起一个装满了暗绿色粘稠药膏的陶罐,塞到伊莎贝拉手里。
“这药,虽然对你现在的外伤没啥用了,但里面加了点宁神静气的草药,感觉体内那股火气要压不住的时候,抹点在太阳穴和心口,能舒服点。”
伊莎贝拉接过陶罐,入手温凉。
他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陶罐,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萍水相逢、脾气古怪、却实实在在救了他一命的老医生。
“老先生……”他开口。
“行了,别磨叽了。”
老瘸子打断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工具,背对着伊莎贝拉,挥了挥手,“身体好了就赶紧滚蛋。老头子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
他将陶罐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干净布片上,然后走到墙边,拿起叠放整齐、已经清洗晾干、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穿的衣物。
那是他之前的骑士便装。
他动作利落地穿戴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被拢起,用一根随手找来的皮绳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脖颈。
最后,他系紧了腰间的束带,将那个陶罐小心地揣进内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屋内那个佝偻的背影,微微颔首。
“保重,老先生。”
说完,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薄薄的木门。
门外,是贫民窟污浊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混乱的喧嚣,以及更远方、那即便在这里也能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伊莎贝拉·冯·龙德施泰特,迈步走了出去。
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屋内,老瘸子停下了擦拭工具的动作。
他转过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方那片被贫民窟低矮屋檐切割过的、暗红色的天空。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天,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