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石头和石牙合兵一处,在凉州城外与俺答展开了拉锯战。双方互有胜负,但俺答始终未能突破西北防线。
而在这两个月里,京城的田亩清查,也进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周家带头之后,庆阳侯陈家紧随其后。陈敬德虽然满腹牢骚,但还是在限期之内,将陈家三万亩隐田全部报了上去。
两家的带头作用,让观望的勋贵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有人跟着报了,比如武安侯郑亨、平江伯陈瑄,主动到户部交代隐田情况,补缴赋税。
有人还在拖,找各种理由推诿——田册丢了、账房先生不在、等老家的人送地契来……花样百出。
还有人,在暗中串联,企图做最后的抵抗。
赵大河不管这些。他每天坐镇户部,带着户部官吏,一家一家地核实田产。有主动上报的,他好言抚慰,按律减免部分赋税。有推诿拖延的,他直接派人下去实地丈量,查出来就加倍处罚。
两个月下来,京畿一带的田亩清查基本完成。清出的隐田,总计超过六十万亩。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骨头,在江南。
朝堂之上,李破召集群臣议事。
“北境战事未平,但田亩清查不能停。”李破的目光扫过众人,“赵大河。”
“臣在。”
“京畿查完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赵大河出班:“回陛下,京畿清田虽已完成,但只是冰山一角。天下田亩隐漏最严重的地方,不在京畿,而在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鱼鳞图册所载田亩与实有田亩,差距恐在百万亩以上。”
朝堂上,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脸色微变。
“江南的情况,朕略有耳闻。”李破淡淡道,“那里豪绅遍地,田连阡陌。有些人家,一家之田,跨府连县。可纳粮当差,却全压在平民小户头上。”
“正是。”赵大河道,“臣请旨,南下苏州,亲自主持江南清田。”
李破正要说话,一个御史出班跪倒。
“陛下!臣以为不可!”那御史名叫郑雍,松江府人,“北境正在用兵,朝廷处处用钱。此时若在江南大举清田,必然激起民变。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民变?”赵大河冷笑,“郑御史口中的‘民’,是哪些‘民’?”
郑雍脸色微僵。
“是那些家有万亩良田却一文税不交的豪绅?还是被他们转嫁赋税、卖儿鬻女的平民?”赵大河声音越来越高,“臣在保定府查访时,见过真正的‘民’是什么样子——一家五口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这样的‘民’,郑御史见过吗?”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郑雍面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赵爱卿所言,正是朕要说的。”李破开口,“江南清田,势在必行。但赵大河是户部尚书,不能久离京城。”
他看向一人。
“孙有余。”
“臣在。”
“你是左都御史,清田之事,你与赵大河一同南下。赵大河主查田亩,你主查贪腐。若有人阻挠清田,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孙有余叩首:“臣遵旨!”
“陛下。”赵大河又道,“臣还有一请。”
“说。”
“秦王殿下在保定府清查隐田时,处事公允,深得民心。臣请陛下,让秦王殿下同行。”
李破沉吟片刻,看向李继业。
“继业,你可愿往?”
李继业出班,躬身道:“儿臣愿往。”
李破点头:“好。你随赵大河、孙有余一同南下。记住,多看多学,少说多做。”
“儿臣谨记。”
退朝后,李继业回到秦王府。
柳如霜正在书房里整理情报。这两个月,她借着玉玲珑留下的江湖网络,在江南布下了不少眼线。
“殿下要去江南?”她问。
李继业点头:“如霜,你怎么看?”
“江南的水,比京畿深得多。”柳如霜放下手中的信报,“那些豪绅世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手眼通天。殿下若只是跟着赵大河去查田,应该无碍。可若要动真格……”
她顿了顿。
“恐怕会有人狗急跳墙。”
李继业笑了:“你觉得我是去走过场的?”
柳如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皇让我去,就是要动真格。”李继业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江南那潭水,臭了多少年了。再不搅一搅,就烂透了。”
“殿下可知道,江南那些世族背后,是谁在撑腰?”
“你是说……朝中那些?”
柳如霜点头:“英国公张懋的正妻,是苏州陆家的女儿。庆阳侯陈敬德的侧室,是松江顾家的表亲。武安侯郑亨的岳家,是常熟钱家的嫡系。这些人,在京城是勋贵,在江南是地头蛇。殿下动了江南的田,就是动了他们的根。”
李继业沉默片刻。
“如霜,你怕不怕?”
柳如霜怔了怔:“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李继业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怕我们这次南下,会死很多人。”
柳如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怕这场清田,会血流成河。
“殿下。”柳如霜走到他身边,“赵大人在保定府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事,明知会流血,也一定要做。因为不做,以后流的血会更多。”
李继业看着她,眼中闪过什么。
“你说话,越来越像父皇了。”
柳如霜莞尔:“是殿下教得好。”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三日后,钦差仪仗出京。
赵大河、孙有余、李继业,三人各带随员,一路南下。
第一站,是苏州。
苏州知府陆文渊,是苏州陆家的嫡系子弟。他的叔父陆秉之,是江南首富,家有良田十万亩,却只按三万亩纳粮。
钦差队伍抵达苏州城外时,陆文渊率府县官员在十里长亭迎接。
“下官苏州知府陆文渊,恭迎钦差大人!”
赵大河坐在马上,打量着这位苏州知府。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三绺长髯,笑得很是谦恭。
“陆知府。”赵大河淡淡道,“本官此来,是奉旨清丈田亩。还望陆知府多多配合。”
陆文渊笑容不变:“应该的,应该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
“不必了。”赵大河打断他,“本官在驿馆随便吃点就好。明日一早,请陆知府将苏州府所有鱼鳞图册、粮户清册、历年赋税记录,全部送到驿馆。”
陆文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下官遵命。”
钦差队伍进了城。
驿馆是事先安排好的,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巷子里。赵大河一进门,就让人把前后门都守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殿下,孙大人。”赵大河铺开苏州府的地图,“苏州一府七县,田亩最多的是吴县和长洲县。臣准备先从这两县查起。殿下和孙大人,可分头去常熟、昆山。咱们三路并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孙有余点头:“好。老夫正好有些‘朋友’在常熟,可以先摸摸底。”
李继业也点头:“我去昆山。”
“殿下小心。”赵大河叮嘱道,“江南不比京畿,这里的人面上客气,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大人放心。”李继业笑了笑,“我身边有高手。”
他指的是柳如霜。她此刻正坐在一旁的角落里,低头翻阅着一本账册,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女书吏。
赵大河看了柳如霜一眼,没有多问。他在保定府见过这个女子的本事——一个人,一把剑,逼退了十几个来灭口的杀手。
“那便如此安排。”赵大河合上地图,“明日起,各自动作。”
苏州陆家。
陆秉之坐在书房里,听着侄子陆文渊的禀报,脸色阴晴不定。
“赵大河住进了驿馆,门都不让闲人进。”陆文渊擦着额头的汗,“叔父,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陆秉之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慌什么。”他淡淡道,“赵大河在京城能查田,靠的是周大牛带头。可这里不是京城,是苏州。咱们的地盘。”
“可他是钦差,手上有圣旨……”
“圣旨?”陆秉之放下茶盏,“山高皇帝远。在苏州,老夫的话,有时候比圣旨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派人去通知各县的粮长、甲首。就说是老夫说的——钦差查田期间,谁也不许交出真正的田册。另外……”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让人在城里放个风声,就说朝廷要加派田赋。赵大河这次来,是给百姓加税的。到时候,自然有人替咱们拦住他。”
陆文渊眼睛一亮:“妙计!老百姓一听说要加税,非闹起来不可。到时候赵大河焦头烂额,哪还有工夫查田?”
陆秉之微微一笑。
“年轻人,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