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闭关就是八年,没有人知道他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八年期满,夜圣阳出关,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依旧温和从容睿智。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变了,从前的夜圣阳,是温和中带着几分疏懒的笑意。
出关后的夜圣阳,脸上只剩下一片沉寂,偶尔露出的笑也带着苦涩。
有些痛,不是言语能安慰的。
他变得很安静,几乎不出门,整日待在洞府中,喝茶看天发呆,有时拿着一壶酒到元慕灵墓前,自己一杯,墓前地上放一杯。
直到有一日,有宗中弟子议论哪里疑似有魔气被他听到。
他终于不再消沉独自一人离宗,只为了寻那魔气出现的地方。
之后的近百年,夜圣阳像换了个人。
他疯狂地寻找一切与魔族有关的线索,但凡听说哪里有魔气,必定亲自去查探。
他不再是为了守护苍生,更像是在发泄,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恨意。
他恨魔族,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那偷袭,恨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直到有一次,他在追查魔气的途中,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个老人牵着小孙女的手买糖葫芦。
小女孩笑得咯咯响,老人也跟着笑,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夜圣阳站在街角,怔了很久。
他忽然想,如果慕灵还在,她一定会拉着他去尝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吃,一定会说“圣阳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吃过这个吧,来来来我请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替她挡过风雨,也曾经接过她递来的每一份灵蜜糕每一壶雪里春。
那一刻,他心中某个结松动了一丝。
不是释怀不是放下,只是他开始试着活下去。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她拼了命救下他,不是让他去送死的。
最初的日子很难,他不说话不与人来往,偶尔待在灵茶林边。
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外出,走两人曾经走过的路,看两人一起看过的风景。
回到宗里他就会在墓前细细的讲述自己外出的所见所闻,会同她讲哪里出了秘境,哪里的妖兽暴动。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十年,夜圣阳忽然发现灵茶林边上长出了一株野花。很小很不起眼,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看着那株花,想起了慕灵说过的另一句话:“你看这花多好看,它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天开了就是开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坐着了,他开始打理灵茶林,把烧死的枯树一株一株移走,把新发的嫩芽一株一株护好。
他试着做灵蜜糕。
慕灵以前常做的,用紫云峰的灵蜜和的馅,烤得金黄酥软,咬一口满嘴甜香。
他见过她做,却从未自己动手。他把面粉和灵蜜揉在一起,火候不是大了就是小了,烤出来的东西不是焦黑就是夹生。
第一块灵蜜糕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有点苦有点涩。
他坐在元慕灵墓前喃喃低语,“你看,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连想吃块灵蜜糕也做不好。”
看着墓碑上他亲手刻的名字,仿佛又听到了元慕灵那清脆的笑声,他抿唇轻笑着摇了下头。
“慕灵,你一定又在笑我对吧?那是因为以前有你做给我吃,我才没有用心去记灵蜜糕的做法,等我多试几次一定能做出你的味道来。”
他真的一次次的尝试,直到一天清晨,他从简陋的烤炉里取出一块金灿灿的灵蜜糕,掰开,蜜馅缓缓流淌甜香弥漫开来。
那香味熟悉,以前每当这样的香味传出来元慕灵总会俏皮的笑着求夸。
“圣阳,是不是很香?这是我最擅长的哦,你快尝尝有没有比上回的更好吃。”
他掰开一块塞入嘴里,甜的,就像当年她塞进他手里的那块一样甜。
他把那块糕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还试着酿雪里春。
以前元慕灵酿酒前他也一起帮着采灵果,晾晒发酵封坛,他记得每一个步骤。
那时元慕灵总是笑着说:“你可别以为看着酿酒简单,你就照着我一模一样做也不一定能酿出我这样的好喝的雪里春。”
他边回忆边照着以前帮着一起做的方法,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一坛酿出来酸涩难咽,他倒掉了。
第二坛寡淡如水,他也倒掉了。
第三坛封在坛子里,他等了足足一年才打开。
酒液清亮入口醇厚,带着淡淡的果香。
他尝了一口,怔住了。
不是当年那个味道,但已经有了一丝神似,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真切,却知道那声音的方向。
他倒了一杯放在墓前,手里端着酒杯慢慢的小口小口的品。
“慕灵,我酿不出你的味道,你一定又在笑话我了。你可别笑得太早,尝尝我酿的酒,虽然没你酿的好喝,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一夜,月光很好。
他把空了的酒杯放在身旁的石头上,仿佛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后来的两万年,他学会了许多东西。
会做灵蜜糕,会酿雪里春,会烤灵香猪,会做慕灵说过想吃却一直没来得及做的各种吃食。他做出来,自己吃不了几口,却还是一遍一遍地做。
像是在和谁说话,像是在等谁回来。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也是最仁慈的东西,它不会帮你忘记但会让你慢慢习惯。
两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结上一层厚厚的痂,不够它痊愈但至少不会再轻易流血了。
直到那一年外界入侵,整个凌云宗被强大的能量波夷为平地,元慕灵的墓也不复存在。
他终于接受现实,他的慕灵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了。
他背着因修复护界大阵重伤的师兄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他的慕灵离开了,他还活着,凌云宗没了,他还是活着,天道何其残忍!
要不是因为师兄还需要他,他很想结束这孤独的人生。
是濯池仙尊的一句话让他重新放下了心中执念,他说:“师弟,你说先祖留下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濯池仙尊说的先祖是夜归鸿,是矅辰替安宁收的唯一的弟子。
夜归鸿陨落前曾留下了一句话,“所有善良的人都会回归。”
后来的事,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圣阳仙尊的番外大概还有两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