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李曜整夜未眠。他坐在窗边，看着圣殿的晶体从幽绿色转为晨曦中的淡金色。能量导管中的流光缓慢脉动，像是这个巨大建筑的呼吸。
昨晚感知到的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地下的那些生命体，那个沉睡的园丁，那些无声的尖叫。
他需要确认。
敲门声响起。
“早餐。”凯恩的声音在门外说。
李曜打开门。凯恩推着一辆餐车，上面摆着精致的食物：新鲜水果，烤面包，某种蛋制品，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议长让我来陪你用餐。”凯恩说，“顺便带你参观圣殿的其他区域。”
“我想先一个人看看。”
“一个人可能迷路。”凯恩把餐车推进房间，“圣殿的结构很复杂。有些区域……不适合独自探索。”
话里有话。
李曜看着他把食物摆在小桌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在这里多久了？”李曜问。
凯恩停顿了一下。
“从被唤醒开始，一年零七个月。”他说，“翡翠议会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处于休眠状态。统合理事会的实验室废墟里，培养舱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
“他们为什么唤醒你？”
“因为他们需要园丁。”凯恩倒了两杯饮品，递给李曜一杯，“而我是现成的。经过改造，经过调试，随时可以使用。”
“使用？”
凯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下，开始吃早餐。动作精确，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咀嚼的次数也一致。不像在享受食物，像在执行程序。
李曜尝了一口饮品。味道很奇特，像是某种草药混合了能量补充剂。喝下去后，体内母体碎片的脉动似乎更平稳了一些。
“里面有什么？”他问。
“镇定成分，能量稳定剂，还有微量的碎片共鸣催化剂。”凯恩说，“帮助你适应圣殿的环境。这里能量浓度很高，新人通常会感到不适。”
“你第一次喝的时候感觉如何？”
“我没有感觉。”凯恩说，“我的系统被设计为适应任何环境。情绪反应，生理反应，都被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他抬头看着李曜。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我不会恐惧，不会冲动，不会做出不理性的决定。但我也……感受不到你们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曜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不是遗憾。
是陈述事实。
“你想感受吗？”李曜问。
凯恩思考了几秒。
“有时候。”他说，“当我看到格雷在训练后露出满足的表情，当莉亚因为某个发现而兴奋，当诺亚闭上眼睛感受能量的流动……我会想，那是什么感觉。”
他放下餐具。
“但那是无意义的思考。我的存在有明确的目的：协助翡翠议会，协助园丁计划，协助碎片归位。个人感受不重要。”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凯恩收拾餐具时，李曜问：“今天参观哪些区域？”
“中央资料库，能量调控中心，还有……园丁们的休息区。”凯恩说，“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训练场的进阶设施。”
“我想去地下看看。”
凯恩的动作停住了。
“地下？”
“能量核心，废料处理，系统维护。”李曜说，“我想了解圣殿的完整结构。作为园丁，应该知道这些，对吗？”
凯恩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和凯尔文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地下区域需要特殊权限。”他说，“只有议长和少数高级成员可以进入。即使是园丁，也需要经过批准。”
“那你能申请批准吗？”
“我可以试试。”凯恩说，“但需要理由。合理的理由。”
李曜思考了几秒。
“我需要了解圣殿的能量流动模式。”他说，“为了完全融合碎片，我需要和环境达成共鸣。而要达成共鸣，我必须了解环境的所有细节，包括地下结构。”
这个理由很专业，很合理。
凯恩点头：“我会向议长申请。在那之前，我们先参观其他区域。”
他们离开房间。
走廊很长，墙壁是光滑的白色石材，镶嵌着翡翠色的能量导管。每隔十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些门后是什么？”李曜问。
“研究实验室，冥想室，个人居所。”凯恩说，“圣殿里住着大约三百人。研究员，技术人员，安保人员，还有园丁和他们的助手。”
“三百人管理这么大的地方？”
“大部分工作由自动化系统完成。”凯恩说，“圣殿的核心系统是统合理事会时代的遗产，经过翡翠议会的改造和升级。它可以自我维护，自我修复，甚至自我进化。”
他停在一扇门前。
门感应到他的靠近，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放的并不是纸质书籍，而是数据晶体。成千上万块晶体整齐排列，发出柔和的微光。
“中央资料库。”凯恩说，“储存了翡翠议会七百年的积累，还有从统合理事会废墟中回收的部分资料。”
李曜走进去。
空间中央有一个悬浮的控制台。凯恩走到控制台前，输入指令。一道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显示出资料库的分类目录。
“你可以查询任何你想知道的。”凯恩说，“只要权限允许。”
李曜走到控制台前。
他想了想，输入关键词：“园丁计划，起源”。
投影闪烁，开始检索。
几秒后，结果显示出来。
“查询结果：1,247条记录”
“最高权限等级：特级（需议长授权）”
“次高权限等级：一级（需高级研究员授权）”
“当前用户权限：三级（园丁基础权限）”
“可访问记录：3条”
只有三条。
李曜点击打开。
第一条记录是一份简短的报告，日期是大崩溃前两年。
项目名称：园丁计划（基因优化分支）
目标：开发能够安全承载母体碎片的人类载体
进展：已筛选出12组候选基因序列，开始体外培养实验
备注：凯尔文博士对伦理问题提出质疑，建议暂停。已被否决。
第二条记录，日期是大崩溃前一年。
实验体K-01（凯恩原型）完成初步调试
生物-机械融合率：62%
碎片兼容性测试：通过
备注：实验体表现出稳定的秩序能量控制能力，但情感模块存在缺陷。建议进一步优化。
第三条记录，日期是大崩溃当天。
紧急通知：所有实验终止
园丁计划转入休眠状态
实验体封存，资料加密
备注：愿神保佑我们。
记录到这里结束。
李曜盯着那句“愿神保佑我们”。写记录的人，在最后时刻，选择了祈祷。
而不是战斗。
“你看完了？”凯恩问。
“实验体K-01，”李曜说，“那是你。”
“是的。”凯恩说，“我是第一个成功品。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块数据晶体。
“在我之后，统合理事会又培养了至少七个实验体。但大崩溃发生时，他们都还没有完成。翡翠议会找到的只有三个。格雷，莉亚，诺亚。他们和我不同，他们是纯生物体，没有机械改造。”
“那其他的呢？”
“失踪了。”凯恩说，“可能在崩溃中死亡，可能被其他势力带走，可能……还在某个废墟里沉睡。”
他把晶体放回原处。
“你想看更多，需要提升权限。而提升权限需要时间，需要贡献，需要证明你对翡翠议会的忠诚。”
李曜关闭投影。
“怎么证明？”
“参加仪式。”凯恩说，“三天后的仪式，不仅是确认你的身份，也是对你的测试。如果你通过，你会获得一级权限。到时候，你可以查看大部分资料。”
“如果我通不过呢？”
凯恩没有回答。
但答案很明显。
他们离开资料库，继续参观。
能量调控中心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能量池，池中悬浮着那块巨大的母体碎片。碎片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数十根能量导管从池中延伸出去，连接着圣殿的各个部分。
几个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工作，监控着能量流动。
看到李曜和凯恩进来，他们都站起来，微微鞠躬。
“继续工作。”凯恩说。
技术人员坐下，但眼神还是不时瞟向李曜。
“他们认识我？”李曜低声问。
“所有人都认识你。”凯恩说，“‘完美容器’的到来，是圣殿近年来最重要的事件。议长已经公布了你的身份。”
李曜感到一阵不适。
像是被放在展览柜里，供人观赏。
他走到能量池边，看着那块碎片。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大，内部的能量纹路也更加复杂。在池中旋转时，散发出阵阵涟漪，像是心跳的波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碎片在呼应。
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
“别碰它。”凯恩说，“碎片现在处于稳定状态。任何外来干扰都可能打破平衡。”
“平衡？”
“能量输入和输出的平衡。”凯恩指向控制台，“圣殿的所有系统都依赖这块碎片供能。如果平衡被打破，整个圣殿会在几小时内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