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害怕圣殿崩溃。
他是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
那种渴望太强烈了,像是本能。像是两块磁铁,被强行分开,渴望重聚。
“我们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调控中心,走向园丁休息区。
休息区在一座较小的塔楼里,有公共活动室,个人房间,还有一个小型训练场。格雷和莉亚在活动室里下一种能量棋,棋子是微缩的能量体,在棋盘上移动时会改变周围的空间。
诺亚不在。
“他应该在冥想室。”格雷说,眼睛没有离开棋盘,“他最近花很多时间冥想。说是在尝试‘深度共鸣’。”
“深度共鸣是什么?”李曜问。
“一种高级的能量感知技巧。”莉亚移动了一个棋子,棋盘上的能量场立刻发生了变化,“可以感知到更细微的能量流动,甚至可以短暂预测未来的能量趋势。诺亚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她抬头看了李曜一眼。
“你应该试试。也许你能做得更好。”
“我现在连基础都不太稳。”
“那就更应该练习。”格雷说,“三天后的仪式,肯定会测试你的能力。如果你表现太差,会影响我们的整体评价。”
“整体评价?”
格雷和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没被告知?”格雷问。
凯恩开口:“议长会亲自向李曜说明。现在还不是时候。”
格雷耸肩,继续下棋。
李曜在活动室里待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下棋。能量棋很复杂,每一步都会改变整个棋局的能量结构。需要计算,需要感知,需要预判。
他看了三局。
格雷赢了两局,莉亚赢了一局。
“你想试试吗?”莉亚问。
“我不会。”
“学学就会了。”她重置棋盘,“很简单的。红方代表秩序,蓝方代表混沌。你要做的是保持棋局的平衡,同时击败对手。”
李曜坐下。
第一局,他输了,只坚持了五分钟。
第二局,他坚持了八分钟。
第三局,他差点赢了,但在最后一步失误。
“不错。”格雷说,“学得很快。你天生就适合这个。”
“因为我是‘完美容器’?”
“因为你的能量本身就是平衡的。”格雷说,“秩序和混沌在你体内自然共存。而我们……需要努力维持平衡。有时候会偏向一边,有时候会偏向另一边。”
他指了指自己和莉亚。
“我偏向秩序。她偏向混沌。我们需要互相制衡,互相补充。这就是为什么园丁需要团队。一个人很难走远。”
莉亚点头,罕见地没有反驳。
李曜想起了地下的那个园丁。那个沉睡的,破碎的园丁。他是独自一人吗?还是曾经也有同伴?
“诺亚呢?”他问,“他偏向哪边?”
格雷和莉亚沉默了。
“诺亚……”格雷斟酌着词句,“他曾经很平衡。但最近……他在变化。我们不知道他偏向哪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我们这边。”
“什么意思?”
莉亚接话:“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有时候,我们感觉不到他的能量特征。像是……他学会了隐藏。”
“或者说,他在变成别的什么。”格雷补充。
凯恩走过来:“够了。这些猜测没有意义。诺亚只是在进行深度训练,有些变化是正常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
李曜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午饭时间,诺亚出现了。
他从冥想室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到李曜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冥想得怎么样?”格雷问。
“有进展。”诺亚说,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诺亚没有回答。
他坐下,开始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拖延。
李曜坐在他对面。
“诺亚,”他说,“你昨晚说,圣殿地下有东西。一个被囚禁的东西。”
诺亚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你感觉到了。”他说。
“我试着感知了一下。”李曜说,“但我没有看清楚。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诺亚看向凯恩。
凯恩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我不能说。”诺亚低下头,“议长禁止讨论这个。”
“但如果我们两个园丁都感觉到了,”李曜坚持,“那说明不是错觉。那说明真的有什么在那里。而我们有权知道。”
“知道不一定有好处。”诺亚说,“有时候,无知更安全。”
他加快吃饭速度,很快吃完,然后站起来。
“我要回去冥想。”他说,“晚饭不用等我。”
他离开了。
李曜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凯恩带李曜参观了训练场的进阶设施,模拟战斗室,能量抗性测试场,还有一间专门用于碎片共鸣的房间。
在共鸣房间里,李曜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房间不大,墙壁覆盖着吸能材料,中央有一个简单的坐垫。凯恩说,这是园丁们用来与体内碎片沟通的地方。在这里,外界干扰被降到最低,可以更清晰地感知碎片的状态。
“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凯恩说,“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他离开,门关上。
李曜坐在坐垫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去感知碎片。
他再次将感知伸向地下。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他让感知像细丝一样延伸,避开能量导管密集的区域,避开监控系统的扫描节点,沿着墙壁的缝隙,向下渗透。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他再次感觉到了那个空洞。
那些生命体还在那里。能量特征比昨晚更微弱了,像是蜡烛即将熄灭前的最后摇曳。他们的移动变得缓慢,挣扎变得无力。
但那个沉睡的园丁……
他醒了。
李曜的感知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眼睛。
是能量意义上的“注视”。
一道意识,古老,破碎,但依然强大的意识,锁定了李曜。
你终于来了。
声音直接出现在李曜的脑海中。
不是语言,是纯粹的信息流。
我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感觉到我的人。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李曜想回应,但他的意识被拉了过去。
穿过层层障碍,穿过能量屏障,穿过黑暗。
他“看到”了那个园丁。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曾经是老人。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形,部分血肉,部分机械,部分晶体。他被固定在某种装置上,数十根能量导管插入他的身体,抽取着,注入着,维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平衡。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但深处有一点金色。
和议长一样的金色。
我是第一个。 那个意识说,翡翠议会找到的第一个园丁。他们叫我‘基石’。用我来测试碎片融合的极限,用我来维持圣殿的能量稳定,用我来……培养更多的园丁。
导管中的能量流动加快了。
老人发出无声的呻吟。
他们抽走我的力量,注入新生园丁的体内。格雷,莉亚,诺亚……他们的碎片,都来自我。凯恩的改造,也用了我的一部分。
他的意识开始波动,像是情绪在起伏。
但我还没有死。我还在这里。在黑暗中,在痛苦中,等待着……救赎。
李曜的意识在颤抖。
“我该怎么救你?”
摧毁能量抽取装置。切断导管。释放我。
“那样你会死。”
死比这样活着好。 老人的意识变得坚定,但我不会死。如果释放我,我会恢复。可能需要时间,可能需要能量,但我会恢复。因为我是园丁。因为碎片还在我体内,尽管很微弱。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必须小心。不能让他们发现。翡翠议会不会允许我获得自由。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因为我可以摧毁他们的一切。
“什么秘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能量导管突然亮起,一股强大的能量流注入他的身体。他抽搐,意识变得混乱,破碎。
时间……不多了……他们又要……抽取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去找……诺亚……他知道……一些……他也在……调查……
小心……议长……他不是……看起来的……那样……
还有……凯恩……他……
意识中断了。
能量抽取完成,老人再次陷入沉睡。
李曜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在颤抖。
他明白了。
圣殿不是家园。
是农场。
园丁不是同伴。
是作物。
而地下的那个老人,是最初的种子。
现在,他们找到了新的种子,更完美,更强大,更有价值的新种子。
那就是他。
门开了。
凯恩走进来。
“时间到了。”他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和碎片达成更好的共鸣?”
李曜站起来,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
“有一些进展。”他说,“但我还需要更多时间。”
“你会有的。”凯恩说,“三天后,仪式上,你会获得更好的训练条件。到时候,你的进步会更快。”
他微笑着。
那个和凯尔文一模一样的微笑。
但现在,李曜只感到寒冷。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微笑背后,隐藏着什么。
是关心?
还是计算?
是兄弟之情?
还是饲养员对作物的期待?
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光很亮,能量导管中的流光很温暖。
但李曜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在陷阱的边缘。
而三天后的仪式,可能就是陷阱合拢的时刻。
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诺亚。
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找到出路。
否则,他可能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