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戒备森严。
但李如月靠近的脚步,无人敢阻拦。
整个皇宫内外,谁人不知晓?三皇子李承泽自幼跟随在李如月身边,亲如同胞,寸步不离,直到成年期都住在瑶光殿。
更因为这批守卫东宫的侍卫,本就出身天听卫。
李如月的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便是将他们一手调教出来的朔风大人。
“殿下,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殿下……快出来。”
东宫的侍女们焦灼的趴在床前,脸贴着地面,想把方清晏从床底下叫出来。
从傍晚开始,她们家太子殿下就开始坐立不宁,说胡话,总说有人要杀他。
不管他们怎么劝,他都不肯好好躺在床上养病。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更是疯了一般的到处躲藏,说什么‘要来找我’了。
侍女们追问谁要来找他,他便不再多说,只是找地方躲藏。
“都出去。”
阴影里,传来一个阴柔又冰冷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声音不大,可侍女们都本能的颤了一下,抬头间,只看到那夜色中的獬豸兽,惊的低下头噤声,鱼贯而出。
方清晏躲藏在床底下,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害怕的哼出声,连忙捂住嘴巴。
灯火从床底的缝隙飘来,晃动,露出一张顺子说不出是温和还是冷冽的面孔。
带着笑容。
“三殿下,这么狼狈啊?”
没等他反应,一只粗糙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狠狠的被摔在地面上。
右脸砸在地面上的时候,方清晏的脑海里划过小时候和父亲上山,看见山上的猎虎抓住黄鼠狼,也是这样往地上摔。
摔完,就如同郁擎一样,踩在他的脑袋上。
“你说你不会变。”
李如月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成熟了。
愈发沉稳,有威严。
只是开口,就让他如泰山压顶般的紧缩,恨不能钻进某个缝隙与泥土融为一体。
而后他想起了那个晚上,在御花园,她告诫他,要跟着她为他铺好的路一直走,只要听话,就可以安全,告诫他不要祸害彭先生的女儿。
他辩解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李如月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哪种人?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变。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未来,但李如月看到了。
她告诫过他。
“是你逼我的……是你让人抓了我,让我假扮三皇子,是你让我走上了这条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把他像蛐蛐儿一样斗,玩弄于鼓掌,将他的命运当盘棋下。
“所以呢?觉得做了太子,就可以脱离我的掌控,可以让你父亲回朝堂做官,让你弟弟和母亲都能荣华富贵一生?”
“我从来不想做太子!可是没有人问我,不管我怎么拒绝,他们都不在意我说什么,连父皇……父皇也要我接受,我该如何拒绝父皇?”
父皇。
叫的好亲密呀。
李如月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端详。
长的更漂亮了。
“他是你的父皇吗?方——清——晏。”
听到这个名字,方清晏的脸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如同被从梦中叫醒一样彷徨、茫然,又陌生。
那个曾经在纸上写满名字的少年,不愿意忘记自己姓名的少年。
感到这个名字陌生。
“……方清晏。”
他自己低声重复了一遍,仍旧洗不脱那种刺骨的陌生感。
“不……我是李承泽,我是父皇最爱的孩子,我是辛先生和大臣们最喜爱的学生,我是太子,我是未来的皇上!”
招了。
郁擎和顺子一左一右站在李如月身后,随同他们的主子一道投下三束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高处看凡人出丑的神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淡漠中溢满了讥诮。
方清晏被他们的视线围剿的发疯,爬起来想要逃,转身却撞在了桌角,不断的爬起来逃,不断的四处乱撞,头破血流。
“还真是像。”
李如月看着他惊慌失措失了智的模样,呢喃了一声。
郁擎在旁道:“主子,既然他都已经不在乎他的生身父母了,那不如就杀了吧?他自己都说了,他是李承泽,和方家无关啊。”
“不!”方清晏跑回来,跪在李如月的脚下:“不要杀,不……我是方清晏,我姓方,我是冒牌货,不要杀……”
方清晏痛苦的趴在地上,松开手,脸埋在袖中:“你为什么要回来……李如月,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皇宫、朝堂和天下,有多么祥和?我们彼此尊重、友爱,抱着为江山社稷天下百姓造福的美好愿望,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在辅佐父皇,我们敬爱他,我们守护百姓……”
他缓缓抬头,混乱的神智在这一刻终于停歇,清醒,他抬手,指着李如月:“你是一个祸害,李如月,是你毁了大临本该有的平和!你杀吧,杀了我!看看父皇会不会饶你!看看老师和百官能不能再容你祸国殃民!”
“守护百姓?”李如月闻言像听到了毕生最大的笑话,当真惊奇的笑出了声:“噢!原来百姓是你们守护的啊?!”
李如月抬头看了眼郁擎和顺子,大笑出声,肆意的嘲笑。
郁擎和顺子冷哼,只当听了句小孩子说的屁话。
李如月笑出了眼泪,揉着肚子起身,踱步轻轻抚摸过多宝阁上摆满的珍宝,勾住纱幔,淡淡感慨:“富贵真是让人容易入梦,那,看点真的东西吧?”
郁擎招手,烙饼捧着几个盒子进来,整齐的依次摆放在方清晏的面前。
李如月绕过去,蹲在他眼前,像在分享玩具一般,打开第一个盒子。
“啊——!”
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臭,方清晏抬眼的瞬间便惊叫退后,缩到角落,被郁擎强行押了过来。
李如月轻轻抚摸手中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掌:“这是你娘。”
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只是脚:“你弟弟也长大了。”
第三个盒子比较大,李如月打开,将盒子转了过去。
方父悲伤的眼眸盯着方清晏,已经没有了光彩,和青紫的嘴唇是一个颜色。
方清晏看到那双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重重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