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这么大了，是该取自己的名字了。”

    这个世界有个奇怪的传统——名字不是父母取的，而是由孩子自己来定。罗岚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差点以为是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这里的人对此认真得很，仿佛名字是一个人对自己下的第一个定义。

    他倒是省了不少心思。

    “罗岚。”

    小安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写满了好奇。”罗岚？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呀？”

    难道我要告诉你，我只是前世叫习惯了吗。

    罗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从容的表情。”咳……这个名字，出自一个我很喜欢的历史传奇人物。”

    “传奇人物？”小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凑近了半步，“可是我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耶，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罗岚犹豫了一下。

    罗兰的故事——《罗兰之歌》，中世纪法兰西的骑士史诗。问题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法兰西，也不存在查理大帝，更不存在那首该死的诗。他现在讲出来倒没什么，但万一以后小安去翻遍了图书馆也找不到这个故事，那就跟自己现编的一样了。

    但他抬起头，对上了小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期待。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很久以前。那时候也有人这么看着他，好像他随便说什么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大概是老天给他这趟荒唐旅程的一点补偿吧。

    “好吧。”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罗兰是中世纪最有名的骑士，被人称为第一圣骑士。他侍奉的国王是一位伟大的征服者，而罗兰是国王最信赖的十二骑士之首……“

    故事讲得不快。罗岚尽量用简单的词句，把史诗里那些浓墨重彩的段落翻译成一个小女孩能听懂的版本。隆塞沃之战，叛徒的出卖，孤军被围。

    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随着故事一点点变化，从崇拜变成紧张，最后变成不安。两只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在胸前。

    “最终，罗兰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浴血战斗到最后一刻。他吹响号角的时候，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崩裂了。援军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面朝敌军的方向倒下。”

    安静了。

    罗岚等了几秒，以为小安在消化剧情。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噎。

    小安眼眶红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而是眼泪无声地蓄满了眼眶，在听到“倒下“那个词的瞬间，有一滴沿着脸颊滑了下去。她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就这样……死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罗兰？”

    罗岚愣了一下。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心态一直很平和，毕竟是前世听过无数遍的东西，早就没什么感触了。但看着面前这张快哭出来的小脸，他忽然意识到，对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人来说，英雄的死不是“经典桥段“，而是真真切切的失去。

    “啊……嗯。”他伸出手，笨拙地用指抹了抹小安眼角的泪痕，“别哭啊，又不是我死了。”

    小安躲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以后鼻尖还是红红的。

    “可是……大英雄不是应该凯旋的吗？”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小孩子才有的那种笃定。罗岚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

    “那样就太过完美了。”他说。

    “什么意思？”

    罗岚想了想措辞。”人们最念念不忘的，往往是那些有遗憾的英雄。因为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换一种做法，他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比起大团圆，这种故事更让人放不下。”

    小安皱着眉头，似懂非懂。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罗岚没预料到的问题。

    “那他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嘛。”罗岚搓了搓鼻子，“原版的故事里好像没有。罗兰这个人吧，终其一生都在追求骑士的理想，所以史诗里从头到尾没记载过他的爱情。不过——“

    “不过？”

    “后世有人觉得这样太单调了，给他写了个改编的故事，还添上了爱情线，传播得比原版还广。”

    小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改编？人们给他补上完美的结局了吗？”

    罗岚嘴角抽了抽。

    “呃，可以这么说，但是吧……“

    他开始讲《疯狂的奥兰多》。

    讲到罗兰爱上安洁莉卡的时候，小安听得很认真。讲到安洁莉卡跟别人跑了的时候，小安嘴巴微微张开。讲到罗兰知道真相之后发了疯、拔树毁屋光着身子在旷野里狂奔的时候——

    “等等等等。”小安的表情已经崩成了一团，“他就因为喜欢的人跑了就发疯了？这……这也太……“

    “嗯，经典意大利文学。”

    “可是罗兰最后还是没有追到安洁莉卡啊！”小安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不听了！不听了！”

    “喂，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小安已经跑开了，噔噔噔地跑到院子边上，两只手抓住围栏，背对着他。

    罗岚笑了笑跟上去，没急着说话。他没想到小安会对一个故事这么投入。这种程度的共情力，在这个年纪多少有些反常，但他没往深处想，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小安趴在围栏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神放空地望着远方。

    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光线一点点沉下去。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又落下。

    罗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惆怅地向外辐射负能量，像一朵蔫了的小花。

    过了好一会儿。

    “我不明白……“小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沮丧，“人们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故事？既然都已经改编了，为什么不让他更完美一点呢？”

    “因为我们是人啊。”罗岚说。

    小安转过头看他。

    罗岚也靠在围栏上，目光望着和她相同的方向。”人总会慢慢发现自己的毛病。小时候不懂事犯的错，长大后明知道不对还是管不住自己。谁都过不了自己那关，做不到真正的完美。所以一个什么缺点都没有的人，反而不像个人了。太远了，让人亲近不起来。”

    小安眨了眨眼睛。

    “所以……人们喜欢有缺点的人？”

    “不如说，看一个人怎么跟自己的缺点相处，怎么在别扭里挣扎着往前走，那个过程本身就挺动人的。”

    小安费力地消化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像在做一道远超自己年级的数学题。

    罗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好像对爱情部分更上心。那我换个说法吧——如果罗兰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骑士，别人对他就只能远远地憧憬。”

    “那有什么问题吗？被憧憬不好吗？”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罗岚顿了顿，“光是憧憬，走不进一个人心里。”

    小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深处被点着了，猝不及防地，亮得吓人。

    “但是——“罗岚继续说，没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如果你知道罗兰其实是个求爱失败就发狂的情种，你反而很容易摸清他的内心。顺着那些裂缝一点点靠近他，找到最合适的角度贴上去。再进一步的话……“

    他顿了一下。

    “甚至可以根据他的弱点，把他稳稳地攥在手心里。”

    说这话的时候，罗岚不过是随口聊聊文学。他甚至觉得跟一个小女孩讲这些有点多余了。

    但小安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罗岚。他说完之后等了几秒，以为她走神了。不是。她的瞳孔轻微地收缩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个表情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被更大的兴奋盖过去了。

    “我明白了！”小安突然拍了一下围栏，把罗岚吓了一跳，“我好像能感受到了——就是那种，那种把完美的东西打碎的冲动……对不对！”

    ？

    好像觉醒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罗岚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哪里不对，小安已经转过身，整个人像充了电一样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燃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罗岚！”

    “……干嘛。”

    “我想好我的名字了！”她的声音大到对面楼都能听见，“就叫安洁！让我来成为你的残缺！”

    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罗岚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试图从刚才的对话里找到这个结论的逻辑推导过程，失败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别傻了。我又没有要你陪我玩spy，好好想你的名字就行。”

    “你干嘛啊！我是认真的！”小安捂着额头跺脚，“安洁莉卡的安洁！是我自己想用的！”

    “行行行，叫什么都行。”

    “你这个态度——“

    那之后的对话，罗岚记不太清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安洁的脸颊上，从鼻尖移到下巴，又一寸一寸地滑到肩膀。她好像说了很多话，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多，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偶尔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然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回忆太旧了，像一台快报废的老播放器，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断断续续。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几个碎掉的音节，和一串被黄昏染成琥珀色的笑声。

    只有一样东西很清晰。

    她说“让我来成为你的残缺“时的那个表情。

    那不是小孩子心血来潮的玩笑话。

    至少——后来证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