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城的商圈、地界，处处都有顾家的影子，大到楼盘开发、娱乐产业，小到街头巷尾的商铺，多少人靠着顾家吃饭。

    王岳这种小混混，在顾千里面前，原本是连提鞋都不配，可道上的人都清楚，这位爷最护短——王岳他亲舅，是顾千里母亲的救命恩人。当年顾家老太太突发心梗，是王岳他舅这个民间老中医，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就凭着这层关系，王岳成了顾家眼皮子底下的“闲人”，平时惹点小祸，顾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真动他。

    顾千里对王岳这种小混混，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觉得他没脑子、上不了台面，可架不住老太太念叨，说要多照拂照拂恩人后代。

    所以王岳被打、哭着喊着找上门的时候，顾千里本来懒得管，架不住老太太在旁边唉声叹气，说“恩人就这么一个根苗，别让人欺负了”。

    他这才磨了磨牙，带着人过来——不是为了给王岳撑腰，是为了顾家的脸面，更是为了不让老太太心里添堵。

    王岳在那儿嚷嚷啥，顾千里压根没理，也没急着看左航，倒是慢条斯理地把这小店打量了一圈。桌子油腻腻的，墙皮都掉色了，椅子简单得寒酸，角落里俩小伙计吓得脸都白了。

    他脸上倒是没摆出嫌弃样，可那种从上往下打量人的劲儿，比直接皱眉还让人难受。

    扫视了一圈后，他才把目光落到左航身上，上下扫了眼，往前走了几步。

    “左航？”顾千里看着他，总算开口了，语气不算凶，甚至没啥火气，“从海城来的？”

    “你谁啊？”左航站了起来。

    “你——！”顾千里身后一个脾气冲的手下没忍住低吼了一声，却被顾千里抬手拦住了。

    顾千里的脸色，眼看着就沉了下来。不是因为左航说不认识他，这种人他见多了，有装的，有真不知道的。

    让他不爽的是左航那态度，从头到脚，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漠视。好像他顾千里，还有他身后这几十号人，这一水儿的黑西装大阵仗，在左航眼里，跟空气没啥区别。

    “我姓顾，顾千里。”他一字一顿报出名字。在陆城，报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哦。”左航应了一声，就一个字，干巴巴的，连句“久仰大名”或者“原来是顾老板”这样的场面话都懒得应付。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几个字，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

    “不认识，也没听过。”

    王岳气得差点蹦起来，扯着嗓子喊：“你跟顾爷这么说话，活腻了吧！”

    “我让你开口了吗？”顾千里头也没回，声音还是平的，可王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憋得通红，真不敢吱声了，只拿那双通红的眼睛死瞪着左航。

    尹道元缩在厨房里，腿都在抖。我的亲娘祖宗哎！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左航这尊神就够他受的了，这又来一尊大佛！我这小庙今天是不是要塌了啊！

    顾千里重新看向左航，脸上扯出一点很淡的笑。

    左航那声“哦”和那句“不认识”，像俩生铁疙瘩，哐当砸他脚面上了。别说在陆城他是一号人物，就是放到周边几个市，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顾千里没发火，也没大声，可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和左航离得更近了。俩人个子差不多，气场却全然不同。

    “左先生，”顾千里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也慢了，每个字都像掂过似的，“胆儿挺肥啊。不过……”

    “胆儿肥归胆儿肥，规矩是规矩。这儿是陆城，不是海城。有些事，光有胆儿可不够。”

    他盯着左航，眼神像钩子。

    “刚来陆城，不懂这儿的规矩？没关系啊，”顾千里那点淡笑变得有点耐人寻味，“我可以，慢慢教你。”

    左航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嘴里的话却硬得很：“可我这个人，习惯了，不讲规矩。”

    顾千里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缓缓重复道：“不讲规矩？”他点点头，眼神却更厉了，“那你知道，在陆城这块地儿，不守规矩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么？”

    左航没接这话茬，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本身就等于回答了。

    顾千里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左航，你小子，够狂。我可有年头没见着，到了我地盘上，还敢这么狂的人了。”

    他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字字砸实：

    “可狂，得有狂的资本。你的资本是啥？是你在海城那点名气，还是你觉得……我顾千里会看谁的面子，就动不了你？”

    “顾先生。”

    一个声音忽然从左航身后，光线不太亮的角落里响起来。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就那么飘了过来。

    顾千里正全神贯注盯着左航，琢磨着是直接动手还是再压几句，冷不丁听见有人叫他，还是这么个没什么情绪的调调，他下意识一愣，眉头一皱，目光往左航肩后扫去。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好像是瞥见左航后面还坐着个人，但根本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左航带的跟班小弟，或者干脆就是这破店里别的食客，没清干净场。这种小角色，不值得他顾千里费半点神。

    他眯了眯眼，凝神看过去。

    左航身后那张小方桌边上，确实坐着个人。之前一直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挺清瘦的轮廓。

    现在，这人慢慢地抬起了头。

    整张脸露了出来，就那么平平地、直直地看向顾千里。

    顾千里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

    他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抡着铁锤，照他天灵盖狠狠来了一下！

    这……这张脸？！

    韩北？！

    他对着韩北的方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慌。

    当年他就因为说错一句话，差点被这位弄死。最后是看他爹跪着求的情，韩北才高抬贵手，只留了他一只手。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韩北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他到现在做噩梦还能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儿？！

    在这个不起眼的小破店里？！

    这位韩家二少爷的手段，他顾千里可是亲身领教过，刻骨铭心。他毫不怀疑，只要韩北现在稍微流露出那么一丁点不快，他顾千里今天别说给王岳出头，自己能不能囫囵个儿走出这个门，都得看这位爷的心情。

    韩北没应声，手指头还在那枚戒指上轻轻蹭着。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顾千里那只藏在手套里的手。

    “你的手，接回去以后，还听使唤么？”韩北的视线好像随意地掠过那只黑皮手套，又看回顾千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