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遥向来长袖善舞,面对此情此景,极为自然地率先打破了沉默:“昀郎君,别来无恙啊。”
王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而是迅速将目光死死锁在我的身上,冷声问:“你是何人?”
我迎着他那充满戒备与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如水:“不过是故人重逢罢了。”
听到我声音的瞬间,王昀猛地一怔,随即面露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猛扑过来。
我只微微侧身避开锋芒,顺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回了座椅之中。
崔遥与那部曲首领还未及反应,我已行云流水般完成了这套动作。见我安然无恙,两人紧绷的神色才明显松弛下来。
王昀仍不死心地拼命挣扎,咬牙切齿道:“你竟然会武功!区区一个何氏新妇,竟有这般凌厉的身手!”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生吞活剥。
那眼神中,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怨毒与愤恨。
“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与你相见,恨不能食你的肉、饮你的血……”
但挣扎了一番之后,他又很快强压下情绪,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怎么,没想到……你自己也有落魄至此的一天吧?”
王昀的目光如毒蛇在我身上游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因长途奔袭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与鬓角散落的碎发。
面对他这般恶意的试探,我依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从容:“或许吧。人活于世,总归是要承担些因果循环的。”
“可若真要将这天地间的因果一笔笔算个清楚,你王昀,乃至你们整个王氏所背负的血债与因果,远比我要沉重得多。”
我向前逼近半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你可曾想过,从屏城到京师,这一路上究竟有多少无辜家园因你们王家的勃勃野心而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整个京师,险些就因你们的谋逆之举彻底倾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面对我的指控,王昀极度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苍白消瘦的脸庞上浮现出狂热而扭曲的冷笑:“成王败寇!这本就是自古以来权力角逐的唯一铁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你又何曾知晓,昔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双手沾满了多少同族的鲜血?他又是如何踏着无数人的尸骸,才最终爬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帝位?”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们拼死维护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皇权宝座。我们用刀剑与鲜血去扞卫的,是这天下千万黎民的安宁。”
“你身为王家老太君的嫡孙,竟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当真可怜!可悲!”
王昀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他微微眯起双眼,那充满狐疑与算计的目光在我和崔遥之间来回穿梭:“既然你们满口仁义道德、一心匡扶天下,那此番潜入原国,又是意欲何为?”
崔遥见状,立刻换上一副玩世不恭模样,行云流水般接过了话茬。
“哎呀,昀郎君你这可就想多了。我不过是在京中闲得发慌,出来四处游历一番,顺道领略领略这异国他乡的独特风情罢了。”
王昀听罢这番毫无诚意的鬼话,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你们崔氏,向来最懂得如何见风使舵……你崔遥更是出了名的鬼话连篇……”
说罢,他又将那充满恶意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我,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陡然多出几分下流与鄙夷的意味。
“你……不是何家的过门新妇吗?”
“怎么如今却与崔家的这位风流郎君孤男寡女、同行于异国他乡了?莫不是……背着夫家,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他的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世家子弟谈论风月艳事时特有的那种龌龊与恶毒。
崔遥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瞬间冷若冰霜,周身顿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凛冽杀意。
“一个好端端的世家郎君,看来当真不能在黑暗中关得太久。在这不见天日的狗洞里呆久了,堂堂王氏嫡孙,竟也沦落成了一个只会逞口舌之快、尖酸刻薄又嘴碎的长舌妇。”
“你如今这副尊容,若是让你王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瞧见了,恐怕要在地下哭得连棺材板都掀不开了。”
王昀对崔遥的讥讽不以为意:“崔氏郎君还是这般喜欢在口舌上占便宜。只可惜……”
王昀死死盯着我们两人,眼睛里猛地迸射出一种异样而癫狂的光芒。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带动着脚踝上的粗重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莫非……莫非是世子的大事已经成了?!”
“你们这两个丧家之犬,是一路狼狈逃亡到这原国来的?!”
“你们……你们这次处心积虑地寻到我,就是想把我抓回去,当作要挟世子的筹码,以此来换取你们苟延残喘的生机,对不对!”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已彻底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这个荒诞却又充满希望的幻梦之中,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崔遥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模样,毫不留情地放声嗤笑:“你在这暗无天日的破屋子里,究竟在做些什么黄粱大梦?”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确实不错,这世间的铁律便是成王败寇。但你最好睁大狗眼看清楚,此刻像条狗一样被铁链拴在这里的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败寇!”
“而且,我不得不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们整个王氏,都已沦为我朝历史上永远无法洗刷罪名的乱臣贼子、谋逆之寇!”
王昀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你撒谎!”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崔遥继续字字诛心道:“你们王家一直引以为傲、指望他能力挽狂澜的王茂大将军,早已在最关键的时刻临阵倒戈了。”
“而那个野心勃勃的刘怀彰,本指望你们王家能在京师给予他支持,却因为你王昀的突然失踪,导致整个王家自乱阵脚。”
“你们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逆大计,早就已经全盘崩溃、灰飞烟灭了!如今的天下,根本再无你们王家的半分立足之地!”
“你撒谎——!”
王昀被这残酷的真相刺激得彻底丧失了理智,他猛地从椅子上暴起,额头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他发疯般地想要扑向崔遥,可脚踝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狠狠拽回原地,跌回椅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我们。
我冷眼看着,声音沉静:“无论你如何自欺欺人,这都是无法改变的铁证事实。”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先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咽进肚子里,彻彻底底地消化掉。然后,你再去好好掂量掂量,在失去了家族的庇护、背负着谋逆罪名,你要如何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原国继续苟延残喘。”
“毕竟,你已经永远都回不去了。”
王昀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面若死灰。
我看着他,给出了最后的承诺:“你大可放心,我们此番并非为了取你性命。待我们在此间的事了,自会信守承诺,还你自由,任你去寻自己的活路。”
“但在这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