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月色下,崔遥的侧脸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俊,看着他,我心中微泛波澜。然而,关于三郎君那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我终究选择了隐瞒。
就在方才,部曲首领向我禀报王昀的近况时,我曾仔细盘问过他,逃亡至原国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与他们接洽。
首领在黑暗中没有丝毫迟疑,笃定地回答了“有”。
他坦言,此次在别院突围救人的惊险之举,便是得益于那些神秘人的提前传讯。不仅如此,对方还替他们规划了完美无缺的潜入与撤退路线。
首领更补充道,他们在原国境内安置王昀时,曾数次陷入绝境,皆是凭借一股不知名的暗中势力悄然解围,才得以化险为夷。
而这一切宛如雪中送炭的援助,对方皆明确声称,是以我裴娘子的名义所为。
听罢这些隐秘的禀报,我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太清楚这股行事缜密、滴水不漏的暗势力究竟源自何处。
这绝对是三郎君的手笔。
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接管了我身边的这些部曲。
在部曲失散后,他不仅迅速替我寻回了他们,更在我流落原国之际,早早为我铺陈好了这支独属于我的隐秘力量。
那个心思深沉如渊、算无遗策的男人,总是能在所有人毫无察觉之时,将棋局落子于最深远之处。
可如今,我却这般轻易地给了这些部曲重新抉择命运的机会,甚至在心底已做好了彻底舍弃他们的准备。
此举,会在无意中打乱三郎君原本的筹谋吗?
但无论如何,我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看似孤立无援、危机四伏的异国他乡,我终究还有三郎君留下的一份隐秘而强大的护持。
夜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我转过头,看向正倚靠在粗壮树干上闭目养神的崔遥。
这一路惊险逃亡,崔遥甚少主动向我提及三郎君。
尽管,当初京师风雨飘摇之际,是三郎君亲手将我托付于他;
尽管,他亦是因为三郎君的种种筹谋,才被迫卷入这场九死一生的逃亡之旅。
然而,凭借这一路走来的蛛丝马迹,以崔遥那颗七窍玲珑心,必然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诸多异样。
他定能清楚地看出,我所拥有的保命底牌与行事做派,总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推己及人,我想,对于三郎君的真实境况与深层意图,他心中多少也是有所盘算的。
他身为崔氏一族唯一的嫡子,身份何等举足轻重,如今却莫名流落异国,甚至随时面临身首异处的杀身之祸。
心思本就比常人通透的他,难免会对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生出诸多揣测。
他或许早已猜到,这场战事,乃至我们的被俘,都与三郎君脱不了干系。
对此,我也只能选择缄默,无法给予他任何确切的解释与宽慰。
不过,无论他内心如何翻涌复杂,表面上却依旧对我照拂有加,时刻留意着我的身体状况。
在接下来的星夜兼程中,他时不时便会寻些蹩脚的借口,硬拉着我停下歇息。
有时见我强撑着虚浮的步伐,咬牙不肯停顿,他便会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累死我了,又不是赶着投胎,走这么急作甚!”
“反正那郦城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不用这般火急火燎的,本郎君实在是走不动了!”
说罢,他便耍赖般瘫在地上,任凭我如何冷脸催促都无动于衷。非得等我无奈叹息,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歇息,他才会麻溜地拍净衣摆上的尘土,瞬间恢复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有时,他也会凑到我身旁,故意与我较量脚力,在幽暗的林间穿梭纵跃。
他还时不时折断几根枯枝,精准地掷向我的落脚之处,存心扰乱我原本平稳的身法。
我心里明白,他是在用这种看似幼稚乃至有些无赖的方式,努力纾解我过于紧绷的心绪。
他并不知道那个被劫走的孩子只是一个替身,他只当我是思子心切,怕我为了急于寻找“铁蛋”而熬坏了身子。
迎上他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且满含关切的双眸,我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崔遥待我的这份赤诚之心,始终未曾变过。
在我们的星夜兼程与走走停停之下,几日后,那座在原国版图上举足轻重的雄城——郦城,终于跃入视野。
夜幕下的郦城轮廓虽略显模糊,但其宏大森严的规制,以及那种粗犷、霸气与不可一世的威压,依旧扑面而来。
高耸的城墙皆由夯土与巨大的青石交错砌就,厚重得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铁骑的践踏与岁月的侵蚀。
城头之上,女墙密密麻麻,林立如云;间隔不远的箭楼巍峨耸立,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一条宽阔湍急的护城河,宛如玉带般环抱全城。奔腾不息的河水拍打着坚硬的石岸,为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平添了几分天险的威势。
在部曲的指引下,我们寻到了城防巡逻的一处微小空隙。借着夜色的掩护,众人提气纵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高耸森严的城墙。
入夜后的城内,坊市格局依旧严整,高耸的坊墙将各处区域严格划分。
部曲们在前方引路,带着我们熟稔地避开一队队披甲执锐、神情肃穆的巡逻军士,穿过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平民居所。
最终,我们在城东一处毫不起眼且极为幽静的死胡同内停下了脚步。
胡同尽头,座落着一处看似寻常的庭院。
我们迅速翻墙而入。院落虽不宽敞,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点杂草与乱石,唯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笔直通向正中的堂屋。
我跟在部曲身后,悄无声息地行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当部曲伸手推开堂屋大门,昏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的那一刻,我伫立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屋内陈设虽简陋,却十分齐整。
堂屋正中,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在桌案上。
王昀正端坐于桌前。
他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狼狈落魄。相反,他衣衫洁净,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依旧维系着世家郎君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体面与从容。
然而,当我的目光缓缓下移,却赫然看见他的脚踝上,拴着一条粗重、冰冷且泛着幽冷寒光的长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死死地楔入墙角那块巨大的青石之中。
听闻开门声,王昀微微抬眼望了过来。
引路的部曲首领上前一步,态度守礼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微微躬身道:“郎君,裴娘子到了。”
王昀的神色客气而淡漠,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脚上那道沉重的镣铐根本不存在一般。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我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奇异的荒诞感。他们之间,似乎已然达成了一种特殊而微妙的平衡——既是昔日的主君与暗卫,又是如今的囚徒与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