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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骤然加大,卷起地上灰烬与未燃尽的布片,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浓烈的血腥味、焦臭味扑面而来。
远处,不知谁家幸存的雄鸡,发出一声嘹亮而突兀的啼鸣。
啼声穿透寂静,在废墟上空回荡,格外刺耳。
天,要亮了。
东方天际,鱼肚白正缓缓浸润墨蓝色的夜幕,最边缘处已染上一抹极淡的金红。
……
吴三桂端坐马上,左手轻轻按着伤肩,神情静默如深潭。
箭伤处传来阵阵钝痛,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下马,也未发一言。
这是李自成与张献忠之间,积累了十几年的宿怨,是从陕北的黄土坡就开始的纠葛,是流寇两大巨头最后的了断。
他吴三桂,与此无关,亦无从置喙。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两个曾搅动半个天下风云、让崇祯皇帝寝食难安、让无数州县化为焦土的人物,最终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为这一切画上终点。
刘体纯悄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吴将军,是否要……”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是否要趁此机会,做些安排?
“不必。”
吴三桂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场中两人身上,“让他们打。”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张献忠赤足散发的身影,掠过李自成紧握刀柄的手,缓缓补充道,声音轻得只有刘体纯能听见:
“这般结局,于他们而言……或许最是相宜。”
刘体纯默然,深深看了吴三桂一眼,不再多言。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屏息凝神。
顺军士卒、关宁铁骑、王府墙头残余的大西军老卒……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方圆不过数丈的空地。
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场中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又复原。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的结果,将决定在场许多人的生死,乃至川中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答案,就在接下来的刀光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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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焯——!”
先动手的是张献忠。
那一声怒吼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炸开,带着野兽般的狂暴。
他赤足猛蹬地面,脚底板与湿滑石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身形如一头暴起的老熊,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双手抡动那柄沉重的斩马剑,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呼啸。
不是劈,不是刺,而是由下至上,一记凶狠绝伦的“撩阴式”!剑锋自下腹撩向咽喉,轨迹刁钻,速度却快得惊人!
没有丝毫花哨,纯粹战场搏命的杀招——快、猛、毒!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是要在一招之内分出生死的狠辣!
李自成不退反进!
就在剑风及体的刹那,他左脚踏前半步,身形如风中杨柳般向右侧一拧。雁翎刀顺势贴着来袭的剑刃向下疾斩,刀光如雪,在晨昏交织的光线中拉出一抹凄冷的弧线,直削张献忠握剑的手腕!
以攻对攻,险中求胜!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
张献忠暴喝一声,手腕急转,粗壮的臂膀肌肉骤然绷紧,手中重剑在空中硬生生由撩变格,宽厚的剑身堪堪架住削来的刀刃!
“铛——!!!”
刀剑相撞,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如烟花般迸射,在两人之间爆开一团刺目的光点!
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兵器传来,两人手臂同时巨震,虎口发麻,各退半步。
脚下青石板“咔”地一声,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没有任何喘息,几乎在同一瞬,两人再次对冲!
刀光剑影骤然爆开!
铛!铛!铛!铛!铛!
碰撞声密集如暴风骤雨,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过一声!每一次撞击都迸出耀眼的火花,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两人皆是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顶尖战将,招式毫无江湖比武的观赏性,每一刀、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劈颅、刺心、斩颈、削膝……狠辣刁钻,以命相搏!
张献忠剑重力沉,每一击都势若千钧。
他双手握剑,腰马合一,剑风呼呼作响,仿佛要将李自成连人带刀劈成两半。赤足踏步,踩得石板闷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血脚印。他攻势如潮,剑剑紧逼,气势狂猛如狮虎。
李自成刀法却走轻灵迅猛一路。
雁翎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时而如毒蛇吐信疾刺咽喉,时而如狂风扫叶横斩腰腹。
他更多时候是凭借惊人的反应与步伐,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随后刀光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去,逼得张献忠回剑自救。
三十招过去!
两人呼吸都已粗重,额上见汗。
李自成左肩甲叶被剑锋刮出一道深痕,里衣破裂,渗出血迹。张献忠右臂衣袖被刀尖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在渗血。
转眼五十招过去!
张献忠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如风箱,额角渗出大颗汗珠,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混着烟灰,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污痕。
他年纪本就长于李自成,这些年虽然在四川称王,并未完全耽于享乐,但终究不如常年转战奔波的李自成那般,时刻保持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巅峰状态。
体力、反应,都在细微处显出了差距。
一次对拼后,张献忠后撤半步,剑势稍缓。
就这瞬息间的破绽,被李自成敏锐捕捉!
第六十五招!
李自成突然变招,雁翎刀不再硬格,而是贴着斩马剑的剑身一滑,刀尖如毒蛇般钻入张献忠剑势的间隙,直刺其左肩!
张献忠大惊,急忙侧身,却已慢了半分。
“嗤啦——”
衣甲破裂,血光迸现!
刀尖入肉寸许,划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里衣,顺着臂膀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张献忠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的剑势不由得一滞,脚下踉跄退后两步。
李自成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刀势骤然加紧,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光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将张献忠笼罩在一片森寒的死亡阴影之中!
张献忠咬牙怒吼,双眼赤红,奋力挥剑格挡。但左肩受伤影响发力,剑招已见散乱,只能步步后退,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七十招!
李自成一声低喝,身体突然前倾,刀光自下而上撩起,随即猛然下切!这一变化太快,雁翎刀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张献忠右腿外侧!
“噗!”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这一刀切入更深,几乎见骨!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整条裤腿。
张献忠痛得浑身一颤,右腿一软,单膝几乎跪倒在地,全靠以剑拄地,方才勉强撑住身形,没有完全倒下。
李自成收刀后撤,横刀于胸,气息也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摇摇欲坠的张献忠,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