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了。”
三个字,轻飘飘。
张献忠以剑撑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前,一缕缕贴在皮肤上,显得狼狈不堪。
血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不断涌出,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张献忠抬眼望向李自成,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是啊,累了。
真的,累了。
从陕北那个活不下去的边军小卒,到啸聚山林的流寇头目,再到席卷数省、称王建制的一方枭雄……
这一路走来,杀过多少人?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胜败起落?踏过多少尸山血海?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官兵、百姓、士绅、甚至曾经的同伴——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早已模糊,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无数个深夜,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一抹近似于坦然的惨笑。那笑容扭曲,却无比真实。
“是啊……老子是老了。”
张献忠喘息着,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清晰,“可就算老子不老……今天恐怕也打不赢你。李自成,你命硬……比老子硬。”
他抬起头,望向越来越亮的天空,眼神空洞:“贼老天……他娘的在帮你。”
李自成沉默,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握刀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这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复杂情绪的流露。
张献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他靠着剑,一点一点,艰难地、却又异常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脊梁。
那脊梁曾经撑起过一方霸业,曾经让无数人畏惧,如今虽伤痕累累,却依然不肯弯曲。
“再来。”
他双手再次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他一步一步,向着李自成挪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在青石板上连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这一次,他的剑明显慢了,不再有之前劈山断岳的威势。斩马剑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沉重而滞涩,破风声也变得微弱。
李自成轻易荡开那记斜劈,反手一刀,刀光如匹练,精准无比地砍在斩马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剑身中段!
“铛——嗡!”
悠长刺耳的震响中,那柄伴随张献忠不知多少年、饮血无数的重剑,脱手飞出!
剑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在熹微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哐当”一声,跌落在十步开外的石板上,弹跳两下,不再动弹。
张献忠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老茧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又抬眼望向远处那柄寂然不动的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笑了。
笑声低哑,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输了。”
李自成缓缓垂下了刀尖。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如今却衣衫褴褛、赤足浴血、穷途末路的老对手,心中那沸腾的杀意,不知为何,竟慢慢冷却、消散了。
这场战斗,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恩怨,这场让半个中国血流成河的争斗……到了最后,竟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黄土坡里走出来的穷汉子,在成都的王府门前,像野兽一样厮杀。
为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算了。”
李自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张献忠,降了吧。老子……不想杀你了。”
张献忠不语,只是一昧摇头。
他不再看李自成,而是拖着伤腿,一步一瘸,走向那柄跌落的剑。
那条伤腿每动一下,都有鲜血涌出,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弯腰,伸手,重新将它握在手中。
剑很沉,他受伤的身躯微微颤抖,但五指却收拢得异常稳定。
握紧剑柄的那一刻,张献忠仿佛又找回了某种力量。
然后,在围观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那冰冷宽阔的剑刃,横在了自己青筋暴起的脖颈上。
“张献忠!”
李自成瞳孔骤缩,厉声暴喝,“你做什么!放下!”
张献忠恍若未闻。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将最后一抹温柔投向了身后王府的门楼之上。
李定国依旧站在那里。
一只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垛口砖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弓背,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弓弦勒进掌心,勒出血痕。
他的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张献忠,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混着烟灰,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定国。”
张献忠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温和,那温和与他暴戾的一生格格不入,却在此刻无比真实。
“莫打了。降了吧。”
李定国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重锤击中。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
“听话。”
张献忠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
这个杀人如麻、屠城不眨眼的枭雄,此刻竟像个普通的、即将离世的老人,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交代后事。
“老子这辈子,杀的人太多,造的孽太重……该还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门楼上,“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手上沾的血……没老子多,还能回头。”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南方,越过成都的城墙,越过四川的群山,望向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听过无数传闻的土地。
“南边那个林天……老子知道,是个能做实事的人。他在江南搞的那些,兴商、办学……虽然老子看不上那些软绵绵的做派,但不得不承认,他让百姓活了。”
张献忠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你跟着他,比跟着老子这个只会杀人放火的流寇头子……有前程。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父王——!”
李定国终于嘶喊出声,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张献忠不再看他。
他转回头,重新面对李自成。脖颈上的剑刃,压得更深,皮肤已然凹陷出一道白痕,再深半分,便是血溅当场。
“李自成,”
他挺起胸膛,用尽最后气力,声震长街,那声音竟恢复了昔日的豪迈与狂放,“今日,老子虽死——”
深吸最后一口气,张献忠吼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
“却仍是大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