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跪在东宫听雨轩的台阶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殿下……陛下他……怕是就在这两个时辰了。”
“陛下说……他想见苏将军一面。最后一面。”
听雨轩内,赵辰正在给苏凌月剥桔子。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撕开橙黄色的果皮,将那一瓣瓣晶莹剔透的果肉剔去白络,放在白瓷盘里。听到王德全的话,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见。”
赵辰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漠然。
“告诉他,苏将军很忙。没空去听一个死人的废话。”
“殿下!”王德全急得快哭出来了,“这……这是遗愿啊!陛下说,若是见不到苏将军,他……他死不瞑目啊!”
“那就让他睁着眼死。”
赵辰将一瓣桔子喂到苏凌月嘴边,眼中满是温柔,嘴里吐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反正这辈子,他也没做过几件让人瞑目的事。”
苏凌月吃下那瓣桔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她看着赵辰。
这个男人,在用这种极端的冷酷,来掩饰他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怕。
怕那个老皇帝在临死前,还要像一条毒蛇一样,再咬她一口。
“我去。”
苏凌月咽下桔子,拿过旁边的湿帕,擦了擦嘴角。
“阿月!”赵辰皱眉,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干什么?那老东西现在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在里面藏了什么?万一他想拉你垫背……”
“他做不到。”
苏凌月反手握住赵辰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这里是皇宫,现在是你的天下。他在里面除了那口气,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而且,我也想去见见他。”
“有些账,总是要当面结清的。有些话,我也想……亲口告诉他。”
赵辰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许久,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好。”
他站起身,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
“我在外面等你。一刻钟。若是你不出来……”
赵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我就拆了养心殿。”
……
再次踏入养心殿,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比上次更重了。
所有的窗户依旧紧闭,只有几盏昏暗的长明灯在角落里摇曳,发出幽幽的黄光。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那一声声沉重、浑浊、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声。
苏凌月走到龙榻前。
王德全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榻上的老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深陷,眼窝黑得像两个窟窿。那一头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如今枯草般散乱在枕头上。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眼珠。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苏凌月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亮了一下。
“你……来了……”
赵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不再咆哮,不再愤怒,甚至……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陛下召见,臣女怎敢不来。”
苏凌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呵呵……”
赵隆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女……好一个臣女……”
“苏凌月,你赢了。苏家……赢了。”
他喘息着,似乎每一句话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朕输了……输给了你们这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陛下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见我?”苏凌月淡淡道,“是想再诅咒我几句?还是想求我……放过你的那些‘身后名’?”
“不……”
赵隆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那只枯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的那个暗格。
“朕……是有东西……要给你。”
苏凌月没动。
“我不缺东西。你的江山,赵辰已经拿到了。你的私库,影阁也已经查封了。”
“不是……那些……”
赵隆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诡异,那是回光返照时的清醒,也是一种……看透了人心险恶后的狡黠。
“苏凌月,你很聪明。比朕那几个儿子都聪明。”
赵隆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一个……同类。
“但是……你不够狠。”
“或者说,你对赵辰……太狠不下心了。”
苏凌月皱眉:“你想说什么?”
“朕想告诉你……”
赵隆的声音突然变得连贯起来,仿佛透支了最后的生命力。
“……赵辰,他是朕的种。他的骨血里,流着和朕一样的……凉薄和多疑。”
“现在,他需要你,需要苏家,所以他宠你,护你,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可是以后呢?”
赵隆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等天下太平了,等他坐稳了那个位置,等这世上再也没有敌人了……”
“那时候,你这个功高盖主、手握重兵、甚至……比他更得民心的‘女战神’……”
“……就会变成他眼里,最大的一根刺。”
“陛下。”苏凌月冷冷地打断了他,“挑拨离间这招,你已经用过了。没用。”
“是用过。”
赵隆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诡异。
“但这一次,朕不是在挑拨。”
“朕是在……帮你。”
他挣扎着,指着那个暗格。
“打开它。”
“那里面……有朕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一道……能让你在将来,无论赵辰变成什么样,都杀不了你、废不了你、甚至……必须敬着你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