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陈晟刚进办公室,李泉就敲门进来了。
“陈局,检测报告出来了。”李泉把文件夹递过去,“您先看看。”
陈晟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各项指标正常,有害成分:无。
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他皱了下眉,结论栏写着:未检出任何中药材成分。
“奇怪了。”
陈晟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李泉,“这不含中草药成分的汽水,是怎么做到消暑的?还那么管用?”
李泉也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也纳闷呢。但效果确实是实打实的,当时我都晕乎乎的了,一杯下去就精神了,全恢复过来。”
“算了,没有加违禁品就好。”
陈晟又翻了翻报告:“他的背景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
“资料都在这里,您看看。”
李泉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
陈晟打开袋子,抽出几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确实和他说的一样。他太爷爷江长卿,是佛市东海区有名的中医,医术在那一带颇有名气。五七年被下放到海南岛,后来就没能回来。”
“平反后,他爷爷江承德带着一家人回到佛市,不过回来以后就没有把以前的医馆开启了,靠种田和打零工维持生计。
后来村子征地,建了化工厂,他父亲江海分到了一个工作指标,从郊区的厂子干起,因为表现好,被调到了市里的大厂,之后就在化工厂两公里外的创业村扎根落户了。”
“他母亲刘梅是家庭主妇,平时在家接手工活贴补家用。还有个妹妹,今年五岁。”
“至于他本人……”
李泉顿了一下:“名声不太好。打架、惹事、逃学,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他父亲托人把他送去隔壁市的技校学厨,读了一年半,上星期被劝退了。”
陈晟把资料往桌面上一丢,眉头紧皱,盯着李泉:“你信吗?”
李泉摇了摇头:“我不信。他那性子,那处事的分寸,还有那手中医急救的本事,怎么可能是浑小子?一个浑小子也不可能静下心来学医,能学医的,成绩也不可能差。”
“这倒不出奇。”
陈晟翻了翻资料,找到一页关于江锦辞小学成绩的记录,“他小学成绩一直是班级第一,二年级的时候还跳过级直接上五年级了,毕业的时候拿过市三好学生的奖状。
也就是初中那阵子,成绩才开始下滑,逃学、打架都从那会儿开始的。”
“青春期?”李泉试探着问。
“……”
陈晟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档案袋推到一边。
重新拿起那份检测报告,翻了几页:“你拿着这报告,去给他把营业执照、临时占道许可证、摊位证、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全都办下来。申请日期填我们遇到他的前三天,证件下来的日期填我们遇到他的前一天,我明天就要。”
李泉迟疑了一下:“陈局,这流程一般快的话一个星期,慢的话一个月,时间对不上……”
“泉啊,你跟我也有六七年了,有些东西得学会变通。”
陈晟抬眼看他:“这种能救人的、有利于百姓、有利于人民的东西,要特事特办。人民百姓的生命高于一切。上个礼拜顺风区那边就有十几例中暑不治身亡的新闻,各个厂区和工业区也不少吧?连我们三个都差点栽在这三伏天上面。”
“城市要发展没错,但城市发展是为了什么?为了人民、为了国家!人民的性命受到了威胁,那就以人民为主,人命没了,发展给谁看?”
说到这陈晟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况且人家上个月就提交了申请,只是申请太多了,咱们办事员少了,流程走得慢。
他又没造假,检测也合格,这汽水也确实能救人,有什么问题?这种好东西得大力推广,尽快该跑的流程跑完,省得以后麻烦。”
李泉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办完之后,把我们那天去医院的化验单和体检单拿去报销,顺便打个报告,报工伤。”
陈晟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紫红印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天外面传得风言风语,正好借着这股歪风澄清真相,证件下来后,把我们周六出差回来时中暑的消息,适当往外透透风。
我们那天的情况和汽水的检测结果也写进报告里,讲清楚是正规合格的,我们仨就是被这汽水救回来的,别让人瞎猜。”
“明白。”
“我再问你一遍,证件明天能下来不?”
“明天就行。”李泉翻了翻日程表。
“好。那你再走个流程,申请一下周五补休。”
陈晟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化工厂、钢铁厂、食品加工厂的那几个流程,你催一催,让他们厂长明天到市政府来一趟,我当面跟他们聊。
前段时间他们不是打了报告说工人白天中暑严重,申请夜班吗?这不,消暑的方子有了,我们三个还亲自试验过了。”
李泉一一记下。
“就这些事了。搞好之后,周五下午你空出时间来,跟我去一趟江锦辞家里,登门感谢。”
“好的。”
“行了,你先去忙吧。”
李泉合上本子,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晟靠在办公椅上,望着天花板,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李泉跟了自己八九年了,做事越来越稳当。
再过几年,自己也该往上走走了,到时候李泉也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这个江锦辞……
陈晟闭上眼,脑海里又浮出那张年轻的脸。
一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这是你应该谢的。要不要再买两杯?我看他们也有些中暑了”,以及事后丝毫不提救命恩情、不主动打探消息和联系方式的样子,他便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沉稳,通透,不卑不亢。有头脑,说话也有艺术。
一个十六岁的小子比李泉还懂人与人之间的弯弯道道,这样的人才,留在街上卖汽水,实在是暴殄天物。
若好好培养,将来定然能成为自己手底下的一员干将。
只是……学历这一块,是个硬伤。
这年头,哪怕是进厂当工人,也得有初中文凭。要考公,更是至少得高中或中专学历。
更别提以后想往上走,大专、本科是门槛。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孩子,就算本事再大,没有那纸文凭,将来在体制内也寸步难行。
得让他回去把书念完才行,至少拿到大专或大学文凭,将来才好安排。
至于他有没有这个心思,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陈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周五,还有两天。
到时候见了面,再好好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