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桑海那条疯狗,会上当?” 洛奇·川追问,眼神里充满了对桑海性格和行事方式的深刻了解带来的怀疑。
“如果机会看起来足够真实,对他的诱惑足够大,而他最近又因为被压制而感到格外焦躁和憋屈……”
罗小飞分析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上钩的可能性,超过五成。尤其是,如果这个‘机会’里,还夹杂着一些能挑动他其他敏感神经的东西。
比如,涉及到他与某些部族的秘密交易,或者,关乎到他在灰岩地带某些核心利益的归属……”
洛奇·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具体都不知道。” 罗小飞坦然道,“但我相信,以桑海的性格和他在卡隆加经营多年的根基,他绝不会仅仅满足于一个‘副司令’的虚名,也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灰岩地带无所作为。
他一定在暗中活动,拉拢,交易,积蓄力量,寻找盟友和突破口。这些活动,就是他的弱点。
我们需要情报去发现这些弱点,并巧妙地将其编织进我们为他准备的‘机会’里,让这个诱饵散发出他无法抗拒的、复合的香气。”
又是一阵沉默。
洛奇·川重新拿起雪茄,却没有吸,只是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着那浓郁的烟草香气,仿佛在借助这熟悉的味道帮助思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地图,在那片代表桑海势力的红色区域停留了很久。
“情报……” 他喃喃道,“马库斯的人一直在搜集,但桑海很小心,他的核心圈子里,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那些部落墙头草,嘴里也没几句真话。”
“也许,不需要直接渗透到桑海的核心。” 罗小飞提示道,“可以从外围入手,从那些与他有接触、但关系未必那么紧密的部族、商人、甚至……国际掮客那里寻找线索。
有时候,碎片拼凑起来,也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另外,桑海本人性格上的弱点——多疑、易怒、对仇恨的执着——也可以被利用。适当的谣言、误导性的信息,也许能让他自己暴露出更多东西。”
洛奇·川终于将雪茄叼回嘴里,深吸一口,让烟雾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雾再次将他笼罩,但他的声音却从烟雾后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石头落地般的沉重感:
“这件事,需要仔细谋划。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看向罗小飞,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但多了一丝近乎冷酷的认可。
“你提出的方向,有点意思。但具体怎么操作,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更可靠的情报支撑。从今天起,你可以有限度地接触马库斯那里汇总来的、关于各部族和桑海动向的情报简报。
记住,是‘有限度’。你的任何分析和建议,必须先向我,或者直接向瑜儿报告,未经允许,不得有任何行动,更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
这是意料之中的限制和监控。罗小飞点了点头:“明白。”
“至于你的安全……” 洛奇·川敲了敲桌面,“在计划成型之前,你自己也要小心。桑海不会等到我们给他设套。你现在的身份,就像一块扔进鳄鱼池的鲜肉。
宫殿附近,我会加强警卫。但离开这里,你自己要有机灵。瑜儿给你安排的住处,离宫殿不远,也算在核心警戒区内。平时没有任务,不要乱跑。”
“是。” 罗小飞再次点头。他明白,自己看似得到了些许“信任”和参与谋划的资格,但实质上,不过是从一个相对宽松的囚笼,转移到了一个监视更严密、但也更接近权力(和危险)核心的囚笼。
所谓“总顾问”的头衔,在这间烟雾弥漫的书房里,显露出了它苍白而脆弱的本质——
他依然是一件工具,一把刀,只是现在,握刀的人允许他偶尔自己思考一下该往哪个方向刺,以及如何刺得更有效率、更符合持刀者的利益。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 洛奇·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那道伤疤在松弛下来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深刻,“你先回去。住处会有人带你去。记住我说的话。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找你。”
逐客令已下。
罗小飞站起身,向洛奇·川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握在冰凉黄铜门把上时,身后传来洛奇·川似乎随口提及、却又意味深长的最后一句话:
“罗顾问,好好干。卡隆加共和国刚成立,百废待兴,也……百鬼夜行。用你们中国的话说,这叫‘乱世出英雄’。当然,也可能出……炮灰。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罗小飞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半秒,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书房里雪茄的烟雾、陈旧的气味、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充满血腥味的谋划,隔绝在内。
门外,那名年轻军官依旧面无表情地等候着,见他出来,便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他们沿着来时的狭窄走廊和旋转楼梯向下走。
夕阳的余晖从更高处某些窗户透入,在石壁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沉浮。
宫殿里的喧闹似乎已经平息,宴会可能还在某个厅堂进行,但声音被厚重的墙壁吸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他们从侧门走出宫殿,黄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卷起广场上尚未散尽的尘土和零星垃圾。
那猩红的地毯、金色的宝座、喧闹的人群都已不见,仿佛白日的喧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只有几个士兵在远处懒散地巡逻,枪械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军官领着罗小飞走向宫殿后方一片相对整洁、但建筑也明显更新(或者说,更简陋)的营房式区域。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指了指二楼一个亮着灯的房间。
“您的住处,里面有基本生活用品。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没有许可,请不要离开这个区域。” 军官说完,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罗小飞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洗手池。
窗户上装着铁栏,陈设简单到近乎囚室,但比之前矿场的房间还是要“好”一些。桌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包当地产的压缩饼干,大概是“晚餐”。
他走到窗边,透过铁栏看向外面。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轮廓隐没在昏暗的天光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更远处,是广袤的、吞噬一切的非洲黑夜,里面隐藏着无数的部落、枪口、仇恨、野心,以及洛奇·川和桑海那样的人物。
他摸了摸嘴唇,那里被齐一楠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触碰时依然能感觉到细微的突起和隐痛。舌尖上,黄雅琪留下的齿痕早已消失,但那瞬间的刺痛和其后的话语,却像烙铁一样深刻。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地板的灰尘被扬起,在渐渐黯淡的光线中飞舞。
英雄?炮灰?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新旧伤痕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也曾在绝境中试图抓住希望,最后却抓住了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
路,似乎越走越窄,也越来越黑暗。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既然别无选择,那么,至少在这黑暗的棋盘上,他要想办法。
让自己这枚棋子,在被迫移动的同时,也能尽可能地,去触碰一下那些执棋者或许也未曾预料到的、棋盘边缘的、细微的裂缝。
夜色,完全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