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错综复杂、充满标记的地图上。他知道,考验,或者说,真正的交易执行,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洛奇·川要的,不是忠诚的誓言,不是冲锋陷阵的勇猛,而是阴险的计谋,是杀人不见血的策略。他要他贡献出自己作为“利刃”的另一种价值——头脑的价值,阴谋的价值。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洛奇·川审视的目光。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不是思考如何忠诚地为这位新主子效劳,而是思考,如何在这个危险的命题中,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或许能达成自己某些隐藏目的的可能性。
“将军。”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不仅仅是兵力部署,还有各部族首领的性格、矛盾、需求,他们内部的派系,与外界的联系……以及,桑海最近具体的动向,他手下主要头目的情况。”
洛奇·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罗小飞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硬木椅子的扶手。
“分化瓦解,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和杠杆,而对付桑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许,可以从他‘等待的机会’入手。”
洛奇·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雪茄停在唇边。
“他想要名正言顺的发难机会。” 罗小飞慢慢说道,“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足以让他动手,但实际上,却会让他陷入更大被动的‘机会’。”
书房里,雪茄的烟雾盘旋上升,在从高窗窄缝射入的、逐渐西斜的光柱中,勾勒出变幻莫测的幽灵形状。
尘埃在这些光与烟的通道里狂舞,仿佛无数微观的生命在进行着无声的狂欢。橡木书桌表面磨损的纹理在侧光下清晰可见,像干涸河床的龟裂。
黄铜地球仪静静矗立,表面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暗,某些区域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可能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地图痕迹。
罗小飞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只有洛奇·川手中雪茄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响动。
老人深褐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那道疤痕从眉梢斜拉至颧骨,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像一道用劣质墨水画在脸上的、歪斜的等号,连接着过去的暴烈与此刻的深沉算计。
“‘给他一个机会’……” 洛奇·川缓缓重复着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咀嚼过,品尝着其中可能的滋味和风险。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机会,仿佛在考验罗小飞是否真有成熟的构想,还是仅仅抛出一个诱饵似的空谈。
他的目光像两把虽已生锈、但依然能剔骨削肉的老刮刀,在罗小飞脸上来回刮擦,试图刮掉那层平静的表皮,看到底下肌肉的每一丝牵动,神经的每一次微颤。
罗小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方才那番话,并非完全的临时起意或冒险试探。
自从被迫接受“顾问”身份,自从目睹那场浮夸的加冕,感受到桑海那毒蛇般的注视,他就在思考自己的处境和可能的作用。
纯粹的助纣为虐非他所愿,也违背他内心深处虽已蒙尘但并未完全熄灭的准则;但消极抵抗或直接对抗,在目前的情势下无异于自杀,也无法达成任何潜在目的。
他必须找到一个狭窄的夹缝,一个既能暂时满足洛奇·川父女的需求(至少看起来如此),又能为自己、或许还能为这片土地上那些无辜被卷入的平民,争取一线不可言说之生机或变数的行动方向。
抛出“给桑海机会”这个概念,是第一步。这是一个开放的命题,充满了危险,但也蕴含着操作的空间。关键在于,这个“机会”如何设计,由谁执行,最终导向何处。
“桑海恨我入骨。” 罗小飞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战术案例,“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在灰岩地带,他因为我损失惨重,颜面扫地。
如今我摇身一变,成了什么‘总顾问’,在他眼皮底下,这口气,他咽不下。他需要的‘机会’,很可能就是一个能公然、‘合情合理’地对我,或者通过打击我来挑战您和洛瑜儿小姐权威的借口。”
洛奇·川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团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我们主动制造,或者引导出这样一个‘借口’呢?” 罗小飞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无形的沙盘上推演。
“比如,安排一次看似重要、但我必然会参与、且防卫‘相对薄弱’的视察、物资押运,或者……对某个摇摆部族的‘调解’任务。
地点,最好选在靠近桑海势力影响范围,但又并非他绝对核心控制区的地方。情报,可以有选择地‘泄露’出去,确保桑海能提前知晓,并判断这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饵。”
洛奇·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依旧没有说话。
“桑海如果动手,那就坐实了他违抗命令、攻击同僚、破坏国家(尽管是新成立的)秩序与稳定的罪名。”
罗小飞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届时,您和洛瑜儿小姐调动兵力进行‘平叛’、‘惩戒’,就名正言顺,甚至可以争取到其他原本中立方、乃至对桑海也有不满的部族的支持或默许。这是‘阳谋’。”
“如果你被他打死了呢?” 洛奇·川突然问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这个‘诱饵’,代价是不是高了点?毕竟,瑜儿觉得你活着,还有点用。”
“既然是诱饵,自然要做好被吞掉的准备。” 罗小飞回答得同样平淡,仿佛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但前提是,诱饵本身要有足够的挣扎能力,确保在‘渔夫’收网之前,不至于真的被彻底吃掉。
我需要一定的、可信的护卫力量,不能完全是摆设。任务的性质和路线,也需要精心设计,留有周旋和固守待援的余地,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与洛奇·川相交,“您需要确保,当桑海咬钩、冲突爆发时,您准备好的‘渔网’,能及时、有力地收拢,并且,真正目标在于清除或重创桑海的有生力量,而不是仅仅做做样子。否则,牺牲就失去了价值。”
洛奇川沉默着,雪茄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他却浑然未觉。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尘埃还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旋转。
墙上巨大的地图,那些代表不同势力的色块和箭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涌动、对峙。
良久,洛奇·川将雪茄在黄铜烟灰缸的边缘轻轻磕了磕,长长的烟灰落下,碎裂。“想法,很大胆。”
他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用你自己做饵,引蛇出洞,再名正言顺地打蛇。这很像你们中国人喜欢讲的那个故事……周瑜打黄盖?”
“有一点相似,但本质不同。” 罗小飞纠正道,“黄盖是自愿受苦,为了诈降。我这个,是摆在明处的陷阱,赌的是桑海的贪婪和愤怒会压倒他的谨慎,目的不是诈降,是创造清除他的合法理由和战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