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罗小飞感觉到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猜疑的,不屑的。这个头衔听起来很高,很唬人,“三军总顾问”,似乎地位超然,能影响陆海空三军。
但知情者都明白,这只是一个虚衔,一个精美的空壳。卡隆加所谓的“海军”可能只有几艘巡逻艇,“空军”或许只有几架老旧的直升机和运输机。
而这个“总顾问”,没有任何直接指挥权,没有自己的参谋班子,甚至没有明确的办公地点和预算。
他就像一件被洛瑜儿摆放在显眼位置、用来展示其“包容”和“国际视野”的装饰品,或者,像一把被暂时收在华丽刀鞘里、等待特定时机才会被抽出的利刃。
就职仪式在并不热烈、甚至有些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洛瑜儿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冷静,清晰,带着一种天生的说服力,内容无非是团结、发展、和平之类的套话。
但在她口中说出,却奇异地具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她没有看罗小飞,也没有看桑海,仿佛他们只是台下无关紧要的观众。
仪式终于结束。
人群在士兵的疏导下开始散去,扬起更多尘土。官员和部族首领们簇拥着洛奇·川和洛瑜儿返回宫殿内部,那里 presuably 有一场招待宴会。
罗小飞没有接到参加宴会的通知。
他正准备随着散去的人流离开,一名穿着整洁军服、面无表情的年轻军官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用生硬的英语说:“罗顾问,洛奇·川将军请您到他的书房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
罗小飞点点头,跟着军官绕开正门喧闹的人群,从宫殿侧翼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
内部与外部浮夸的装饰截然不同,走廊狭窄,光线昏暗,墙壁斑驳,依然保留着旧建筑实用甚至简陋的本质。
他们走上一条盘旋的石砌楼梯,来到建筑顶层,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前停下。军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洛奇·川低沉的声音:“进来。”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罗小飞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旧式军官的办公室兼起居室。
墙面是裸露的石块,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详细的卡隆加地区军用地图,另一面则是几个塞满了旧书和文件的木质书架。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磨损严重的橡木书桌,上面堆放着更多的文件、几个老式电话机,还有一个黄铜地球仪。
窗户很高,很小,装着铁栅,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几道狭窄的光柱,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纸张、皮革和一种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淡淡气味。
洛奇·川已经换下了那身紧绷的西装,穿着舒适的丝绸睡袍式外套,坐在书桌后那张高背皮椅里。
他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饱经风霜、带着伤疤的脸笼罩在淡淡的青灰色后面。那道伤疤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白浑浊但目光依旧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罗小飞,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名声在外但需要亲自验看成色的武器。
“坐。” 他终于开口,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硬木椅子。
罗小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仪式怎么样?” 洛奇·川吸了口雪茄,随意地问道,语气不像询问,更像开启话题。
“很隆重。” 罗小飞回答得简短而中立。
洛奇·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意思。“隆重?一堆破烂玩意儿搭起来的戏台子罢了。”
他倒是很直接,“不过,戏要演,面子要给。瑜儿坐上去,名分就有了。以后很多事情,办起来就方便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小飞肩章上那颗陌生的星徽上。“三军总顾问……头衔不小,委屈你了。”
“职责所在。” 罗小飞语气平静。
“职责?” 洛奇·川嘴角扯动了一下,伤疤随之扭曲,“你的职责,我很清楚,瑜儿也跟你说了。眼下,戏演完了,该干点实实在在的活了。”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看,卡隆加,地盘不算小,麻烦也不少。我手下,能直接指挥、如臂使指的部队,不到三成。马库斯那样的,是少数。更多的,是那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用不同颜色标记的区域点了点,“这个部落,控制着北边矿区,手里有上千条枪,听调不听宣,想要更多的分成和自治权。
那个族群,占着南边两条河,跟邻国勾勾搭搭,心思活泛得很。还有东边那片雨林里的山民,谁给好处跟谁走,纯粹是墙头草。”
他的手指最后,重重地点在代表灰岩地带及周边的一大片红色区域上,那里的标记尤其密集、尖锐。
“最麻烦的,还是这里,桑海。” 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浓痰。
“我给了他副司令的位置,是安抚,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但他那条疯狗,心里憋着什么,我清楚得很。
他现在按兵不动,不是服了,是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发难的机会。”
洛奇·川的目光从地图移回到罗小飞脸上,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整合这些力量,消弭不同的声音,尤其是解决桑海这个不定时的炸弹……
不能光靠我的部队一家一家打过去,那样损失太大,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卡隆加这点家底得打光,还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雪茄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所以,我需要点子。需要不费太多兵力,或者付出较小代价,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盯着罗小飞,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直接看到他大脑里的沟回,“你在缅北,对付桑坤和桑海,用的那些办法……很有趣。
不是硬碰硬,是找准弱点,分化,瓦解,借力打力,甚至利用环境。我需要那样的‘点子’,适用于卡隆加现在的‘点子’。”
他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浓烟。
“你是总顾问,这就是你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顾问任务。告诉我,对于这些不听招呼的部落,对于桑海这条喂不熟的狼……你有什么‘好主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嘈杂,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