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雅琪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状态看起来比齐一楠要“齐整”一些。作战服相对干净,头发也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绷的发髻。
但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洗过的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紧紧抿成了一条失去颜色的细线,抿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悲苦。
她的眼圈也是通红一片,眼皮有些浮肿,显然在此之前已经流过许多眼泪,或者,是极力忍耐泪水导致的充血。
她走到近前,先是飞快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状若疯狂、仍在捶打罗小飞的齐一楠,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痛楚和理解;然后,她的目光,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向了罗小飞。
那一眼,复杂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入了巨石,却听不到回响,只有无尽的、黑暗的旋涡。
里面沉淀着得知消息时天崩地裂般的震惊;有对他做出如此选择、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深入骨髓的痛心。
有一丝理智上艰难理解他所谓“唯一办法”的、冰冷的认知;有对他如此轻易舍弃(至少在她看来)彼此信任和情感的、尖锐的愤怒;最后,也是最底层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吞噬掉的、名为绝望的悲伤。
她没有像齐一楠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仅仅一步的距离。但这一步,却像隔着一道刚刚被陨石撞击出的、深不见底、弥漫着冰冷雾气的天堑,无法跨越,无法弥合。
她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泄露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但她的背脊,却如同风暴中即将折断却依然死死挺立的修竹,笔直地、倔强地挺着,维持着她作为指挥官、作为姐姐、作为……
一个爱着他的女人,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和坚强。
“为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石反复摩擦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仿佛凝聚了她所有的疑问、痛苦和不甘,沉沉地压向罗小飞。
罗小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迎着黄雅琪那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的目光,终于从近乎锈死的声带里,艰难地磨出了几个干涩、破碎的字:
“……这……是唯一的……办法。”
“狗屁的唯一办法——!!!”
齐一楠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灰尘,冲出一道道狼狈不堪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却在泪光中亮得骇人,像两颗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黑色钻石。
“罗小飞!你少在这里放屁!什么狗屁唯一办法!你就是自以为是!你就是想逞英雄!想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起来!觉得我们都是你的累赘!会拖累你伟大的牺牲计划是不是?!”
她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和哭泣而尖锐变形,但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针,狠狠扎下。
“我告诉你!罗小飞!我看不起你!我齐一楠这辈子看得上眼的男人,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死在任务中,甚至可以死在女人怀里!但绝不能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把别人的心和命都不当回事、只会玩悲情英雄那一套的蠢货!懦夫!!!”
最后“懦夫”两个字,她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声音甚至出现了破音,尖锐得刺耳。
吼完,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揪住他衣襟的手松了一瞬,但下一刻,一种更加决绝、更加疯狂的光芒在她眼中炸开!
她猛地踮起脚尖——她身高本就不矮,这一踮,几乎与罗小飞平视。
她双手不再是揪着衣襟,而是猛地向上,死死地捧住了罗小飞的脸颊!她的手掌冰凉,带着汗湿和颤抖,但力道却大得惊人,十指如同铁钳般扣住他的颧骨和下颚,几乎要捏碎骨骼,强迫他正面迎向自己!
然后,在罗小飞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旁边的黄雅琪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的瞬间——
她狠狠地、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又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灵魂、愤怒、爱恋、绝望都烙印进他血肉骨髓深处的、毁灭性的力度,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那不能称之为“吻”。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撕咬,是火山爆发时的怒焰喷薄,是灵魂在极度痛苦中寻求的、最极端也是最原始的连接与破坏!
她的牙齿,没有丝毫缓冲和温柔,重重地、精准地磕在了他干燥起皮的下唇上!
“嗤——”
一声细微的、皮肉被暴力碾破的声响,混合着瞬间弥漫开的、浓烈的铁锈般的咸腥味,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炸开!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瞬间从破损的嘴唇传遍他的整个面部神经,直冲大脑!
她并没有就此停止。
在鲜血涌出的同时,她更加用力地吮吸、啃噬、摩擦!仿佛要通过这个粗暴到近乎野蛮的接触。
将她所有的咒骂、所有的泪水、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剧痛和爱恨,一股脑地、强行地灌入他的体内,刻进他的DNA,让他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刻,忘记她,忘记他造成的这一切!
时间似乎被拉长,又似乎被压缩成了电光石火的一瞬。
罗小飞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上传来的、混合着疼痛、血腥、她泪水咸涩和她炽热呼吸的、复杂到极致的触感上。
几秒钟后——也许更久——齐一楠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又像是被自己这疯狂的行为所反噬,猛地、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他!
她自己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差点摔倒,勉强用手撑住了旁边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才稳住身体。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上赫然沾着鲜红的、属于罗小飞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目惊心。
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疯狂火焰并未熄灭,却奇异地沉淀下来,燃烧成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执拗、也更加……绝望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