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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6章 高度组织化
    罗小飞深深地、颤抖着吸了几口依旧灼热却仿佛带着不同意义的空气,重新戴上了墨镜。镜片将世界重新染上一层保护性的褐黄,也隔断了一些过于刺目的真实。

    

    他发动摩托车,引擎重新低吼起来。他没有再试图维持什么“监工”或“顾问”的姿态,那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一个完成了漫长押运任务的、即将被交接出去的“物品”的附属品。

    

    他操控着摩托车,缓缓驶下土丘,以一种近乎随波逐流的姿态,混入逐渐加速、汇向基地入口的车流与人流之中。

    

    他沉默着,将自己隐藏在尘埃和喧嚣里,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即将被拆卸的零件。

    

    进入基地的过程,展现了一种与漫长旅途中的混乱、疲惫截然不同的、令人惊叹的高度组织化效率。

    

    洛瑜儿方面的人员(主要是马库斯手下的一些参谋和行政军官)与中方指定的接收小组迅速对接,核对着一份份长长的名单,用当地语言和汉语快速沟通着。

    

    人群在身着两种不同迷彩服(但此刻目标一致)的士兵引导下,像几股浑浊的溪流,被有序地分流到不同的区域。

    

    身份核验区、紧急医疗检查站、基础物资(水、压缩干粮、毛毯)分发点、临时休息区……哭喊声、终于敢释放出来的笑声、急切寻找失散亲友的呼喊声、工作人员用嘶哑但尽量温和的声音进行的安抚和指引声……

    

    所有这些声音,失去了路上那种被压抑的死寂,骤然爆发出来,在基地上空混合、碰撞、回荡,形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生命力、却也嘈杂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声浪。

    

    这是生的喧哗,是劫后余生的释放,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归途的急切躁动。

    

    罗小飞将摩托车停在指定的一片区域,那里已经停放了一些洛瑜儿方面的车辆和部分损坏的侨民车辆。他摘掉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下了车,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像一个突然被抛入陌生洪流的溺水者。周遭的一切都在高速运转,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和位置——除了他。

    

    他的任务完成了。

    

    那一万二千多个他赌上灵魂和未来换来的生命,此刻正被安全地接收、登记、照料,即将登上那些银色的巨鸟,飞向真正的安全,飞回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

    

    他做到了,以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任何一次演习、任何一段梦境中设想过的、充满了肮脏交易、背叛原则和出卖未来方式。

    

    一种空前的虚脱感,混合着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的冰冷,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几乎要抽走他站立的力气。

    

    “罗小飞!!!”

    

    一声尖叫,不,那不是尖叫,那是一声混合了极度愤怒、巨大悲伤、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疯狂的颤抖嘶吼。

    

    像一把烧红的、布满倒刺的烙铁,以无可阻挡的暴力,狠狠地撕裂了周遭所有嘈杂的帷幕,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的耳膜,穿透了颅骨,直抵大脑深处!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声音的来源,一个身影就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失控的火车头、决堤的洪水般,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绝望,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罗小飞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双脚离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鞋底在干燥的泥土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怀里的躯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簌簌作响的枯叶,又像一座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爆炸、行将崩塌的山峰。

    

    是齐一楠。

    

    她穿着一身沾满了不知是尘土、泥点、油污还是干涸血渍的作战服,颜色早已难以分辨,布料多处破损,边缘卷曲。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束起,而是凌乱地散开着,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贴在布满污迹的额头和脖颈上。

    

    脸上更是纵横交错,黑一道,白一道,黄一道,不知道是迷彩油没洗净,还是泪水和尘土混合出的沟壑。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燃烧着仿佛能融化钢铁的炽烈火焰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白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但里面翻腾的情绪却比任何火焰都更加可怕。

    

    那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那是刻骨的、深入骨髓的悲伤;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向悬崖、信仰崩塌后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揪住罗小飞胸前迷彩服的布料,手指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惨白的颜色,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抠进他的皮肉里。

    

    她仰着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不断涌出的泪水,污迹被冲开,露出

    

    她对着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唾沫星子混合着泪水和嘶吼的气息,毫不留情地喷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

    

    “罗小飞!你这个混蛋!王八蛋!畜生!负心汉!孬种!懦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她全部的恨意和痛苦,狠狠地扎向他。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把黄姐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些兄弟当什么了?!啊?!一声不吭!自作主张!跑去当什么狗屁诱饵!跟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做交易!

    

    你把你的命当成什么了?!你又把我们的心当成什么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天命之子吗?!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黄姐没有!问过你自己那颗被狗吃了的良心吗?!你说话啊——!!!”

    

    她一边用尽肺腑之力嘶吼、咒骂,一边扬起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上!

    

    “咚!咚!咚!咚!”

    

    那不是情侣间撒娇的轻捶,也不是战友间玩笑的拍打。那是实打实的、带着痛恨和绝望的、如同夯击木桩般的重击!

    

    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甚至压过了周遭的部分嘈杂。每一次捶打,罗小飞都能感觉到胸腔骨骼的震动,内脏的轻微移位,以及皮肉传来的钝痛。

    

    附近一些正在忙碌或经过的士兵、侨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惊动,纷纷侧目望来,眼中充满惊愕、疑惑,但没有人上前干涉——那女孩身上爆发出的那种毁灭性的悲痛和愤怒,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让人望而却步。

    

    罗小飞站着,没有动,更没有试图去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感知的石像,任由她捶打,任由她咒骂。胸膛上传来的闷痛是真实的,但与此刻心里那片被反复凌迟、早已血肉模糊的区域相比,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被愤怒和泪水彻底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痛苦火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最恶毒的词语。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道歉,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可是喉咙里像被烧红的铁块死死堵住,又像被粗糙的砂纸彻底磨烂,除了灼痛和腥甜,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所有的语言,在此刻这种纯粹的情感海啸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虚伪、不堪一击。

    

    “一楠!”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但比齐一楠的嘶吼多了一份强行维持的、属于秩序和冷静的框架,尽管那框架本身也已布满了裂痕,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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