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高烧的小女孩。”齐一楠突然说，“才六岁，她妈妈说她昨晚一直在喊爸爸。她爸爸是第一批被带走‘帮忙’的人之一。”

    

    罗小飞没有说话，风吹过铁丝网，发出轻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我给她打了双倍剂量的抗生素。”齐一楠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空注射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如果二十四小时内烧不退……可能就没办法了。”

    

    “我们带的药够吗？”

    

    “勉强够这次用，但营地里有慢性病的人——高血压、糖尿病，他们的药早就断了。我只能给点基本的止痛片。”

    

    齐一楠转过头，看着罗小飞，“罗小飞，我们得尽快带他们走。每多待一天，都可能有人死。”

    

    “我知道。”罗小飞说，“但外面有七个警戒哨，镇子里有更多武装分子。我们没有足够的车辆，没有安全的撤离路线，甚至……我们连这些人能不能走长路都不确定。”

    

    “那就创造路线。”齐一楠说，“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在绝境里撕开一道口子。”

    

    罗小飞看向东方的天空，那里堆积着厚厚的云层，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云在缓慢移动，向这边飘来。

    

    “等林啸的水质检测结果。”他说，“如果水源真的被污染，我们必须立刻解决饮水问题。然后，今晚，我要你、岩罕、苏虹和我，再出去一趟。”

    

    “去哪？”

    

    “去摸摸那些警戒哨的底。”罗小飞说，“看看他们是真松懈，还是装的。顺便……找找有没有可用的车辆。

    

    老陈说营地原本有六辆越野车和三辆卡车，冲突开始后，被抢走了四辆，剩下两辆被他们藏起来了，但缺零件，开不动。”

    

    齐一楠挑了挑眉：“你怀疑老陈还藏着什么？”

    

    “不是怀疑。”罗小飞说，“是每个人在绝境中，都会本能地留一手。老陈是个优秀的项目经理，他懂得风险评估和资源储备。现在，他需要相信我们值得他拿出最后的老本。”

    

    正说着，林啸从楼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数据。他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水质检测结果出来了。”林啸说，“井水的大肠杆菌严重超标，还有重金属污染。不能直接饮用，煮沸也只能部分杀菌，重金属去不掉。”

    

    “雨水收集系统呢？”

    

    “屋顶的集水槽很久没清理了，里面全是鸟粪和腐烂物。收集的水需要多重过滤和消毒才能用。”

    

    林啸顿了顿，“检测仪还测到空气中的悬浮颗粒物浓度很高，可能跟附近的燃烧垃圾有关。长期吸入，对呼吸道不好，尤其是孩子和老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不断收紧的绞索。罗小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有股淡淡的、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林啸。”他睁开眼，“用无人机，看看周围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河流、湖泊，或者其他的水井。另外，侦察镇子边缘的垃圾焚烧点在什么位置。”

    

    “是。”

    

    “齐指，组织还能活动的人，清理屋顶集水槽，搭建临时的雨水过滤系统——用沙子、木炭、棉布，土办法也要上。告诉老陈，从现在开始，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至少十分钟，并且要定量分配。”

    

    “明白。”

    

    罗小飞转身，走向那栋三层楼房的楼梯。他需要上到楼顶，亲自看看这片区域的整体地形。楼梯很暗，台阶上落满灰尘，扶手锈迹斑斑。他一步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看见苏虹正趴在一个朝北的窗口边，狙击枪架在窗台上，枪口用破布做了简单的伪装。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三点钟方向，土堆上的那个警戒哨在打瞌睡。”苏虹的声音很低，“十一点钟方向，铁丝网外的两个人在玩牌。其他的，暂时没动静。”

    

    “换岗时间？”

    

    “不确定，但从早上观察到现在的行为模式看，他们很松懈，可能觉得这营地里的人已经不敢反抗了。”苏虹顿了顿，“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罗小飞明白她的意思，好事是敌人轻敌，有机会可趁；坏事是，一旦他们发现营地里有了武装人员，反应可能会更激烈、更不可预测。

    

    他走到另一个窗口，举起望远镜。灰水镇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一片低矮的建筑群，最高的也不过四层楼。

    

    镇子边缘能看到一些用沙袋垒起的工事，几辆皮卡停在路边。更远处，有一道黑烟缓缓升起，应该就是垃圾焚烧点。

    

    而营地的东侧，越过铁丝网，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长着稀疏的枯草，一直延伸到大约一公里外的另一片建筑废墟。那里曾经可能是个小型工厂或仓库，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罗小飞在望远镜里仔细搜索。

    

    忽然，他停了下来——在那片废墟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金属的反光。他调整焦距，努力看清。那是一辆车的轮廓，半掩在倒塌的墙体后面。军用越野车的轮廓。

    

    他心跳加快了一些，放下望远镜，他看向苏虹：“一点钟方向，那片废墟里，是不是有辆车？”

    

    苏虹移动狙击枪上的瞄准镜，观察了几秒：“确认，一辆越野车，型号看不清，但轮胎还在，车身没有明显损伤。距离……大约八百米。”

    

    罗小飞的大脑开始飞速计算，八百米，开阔地，白天行动风险太大。但如果等到晚上，夜视仪辅助，小队渗透过去，检查车辆状态，如果有油、能发动，也许……

    

    “标记那个位置。”他说，“今晚的目标之一。”

    

    “明白。”

    

    罗小飞继续观察，从楼顶这个高度，他能看到整个营地的布局，也能看到铁丝网外那几个警戒哨的位置分布。

    

    他在心里默默绘制地图：这里可以设伏击点，那里可以布置绊雷，那条干沟可以作为隐蔽接近路线……

    

    但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们必须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生存问题——水，药，食物，还有……时间。

    

    他看向东方。云层越来越厚，阳光被遮挡，天色暗了下来。风也大了，带着湿气。

    

    真的要下雨了。

    

    雨水能暂时缓解饮水危机，但也可能让道路变得泥泞，让夜晚的行动更加困难。而且，雨声会掩盖很多声音——包括敌人接近的声音。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冒险在雨夜行动，争取找到车辆和更多资源？还是保守防御，等待后方可能的支援？

    

    就在他思考时，耳机里传来林啸急促的声音：“头儿！无人机发现新情况！镇子方向，两辆武装皮卡正在集结人员，车上架着重机枪。他们……他们好像要往这边来！”

    

    罗小飞的心猛地一沉。

    

    看来，敌人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了。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全体注意，准备迎敌。岩罕，加快加固工事。齐指，组织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室或最坚固的房间。苏虹，监控车队动向，随时报告距离和人数。”

    

    然后他转身，快步下楼。

    

    雨前的第一滴雨点，恰好在这时落下，打在他的肩章上，溅开一朵微小而冰冷的水花。

    

    战斗，又要开始了。

    

    雨点是试探性的，先是一滴，两滴，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计时器。

    

    然后间隔缩短，频率加快，最终汇成一片绵密的、沙沙的背景音，掩盖了营地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搬动钢板的摩擦声，压低嗓音的指令声，还有孩子们被母亲搂在怀里时压抑的啜泣声。

    

    罗小飞站在一楼加固后的大门口，透过门板上新切割出的观察孔向外望去。雨幕让整个世界变得朦胧，铁丝网在雨中扭曲成晃动的灰色栅格。

    

    远处的土堆和灌木丛化作深浅不一的墨团，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能看见——镇子方向的土路上，两道昏黄的车灯正穿透雨幕，缓慢而坚定地向营地逼近。